第十九章 1961年12月-1962年2月

下雪了,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田野、树木、房屋,全都罩上了一层厚绒绒的积雪,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这是老天爷献给“责任田”的一份厚礼。雪后的大地,银装素裹,雪白的世界,成为孩子们的乐园。

玉兰和玉军正在门前不远处堆雪人,两人滚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大的作为雪人的身子,小的作为雪人的头,然后插上一个胡萝卜鼻子和两根树枝手臂,又用木炭和小辣椒做成眼睛和嘴巴,一个雪人终于完成了。

三大头和一帮孩子们正在打雪仗,见玉兰和玉军堆起了一个雪人,便喊了一声:“走,我们把狗蛋做成雪人。”村里的孩子们平时都喊玉军的小名狗蛋,三大头冲上前将玉军摁倒在雪人旁,其他几个孩子蜂拥而上,将玉军摆成坐姿,三大头和另一个孩子分别摁住玉军的肩部与腿部,把雪人上的雪朝玉军身上堆。

玉军哭着向姐姐求救,玉兰奋力阻拦,可是寡不敌众,无力解围。就在玉军几乎全部被雪埋住,不停地哭喊之际,放学回来的玉强见状,扔下书包冲过去,吓得这几个孩子玩命地逃跑。

三大头快跑到家时,被玉强追上,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又在他身上狠狠地踹了几脚,三大头趴在地上拼命地喊:“救命啊,救命啊!”

王红兵听见儿子的呼救声,立即跑出来,见玉强正在殴打三大头,一掌将其击倒在地,指着玉强:“小兔崽子,你多大了?你打他!”

玉强两只手抓着雪站起来向三大头脸上砸去:“你个小王八蛋,再敢欺负玉军,小心我把你扔到老虎塘喂王八。”说完捡起书包拉着玉军走了。

彩云关着门,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听玉兰一说,赶紧脱掉玉军身上的衣服,发现他衣服里面全都湿了,身上冻得冰凉,灌进去的雪有些还没有完全融化,生气地问玉兰:“你怎么不回来喊我?”

“我刚准备回来,我哥就来了。”玉兰对母亲说。

下午,玉军开始咳嗽,流鼻涕,身上和头部均有些发烫,彩云知道玉军被冻感冒了,给他头部搭上了湿毛巾,用手搓他的脚心、掌心、后背和胳膊等,进行物理降温。

彩云准备做晚饭时,发现水缸中没水了,便拿起水桶去挑水。回来时,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在唱她非常熟悉的凤阳花鼓戏: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

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大户人家卖田庄,小户人家卖儿郎,

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花鼓走四方……

没一会,这个唱戏的就来到彩云家门口,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身材与彩云相似,模样尚可,手持花鼓,身上背着一个包裹,其中裹着一个约二三岁的孩子,还有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提着篮子站在一旁。彩云上前拉住她的手:“妹子,别唱了,进来坐一会。”

“不坐了,我还要给两个孩子讨点吃的。”

“你是凤阳人吧,我们是老乡,我这里没有别的,稀饭管饱。”

“谢谢大姐,我是凤阳洪塘人,您呢?”

“我是凤阳城南人,八岁时逃荒来到这里。”

“见到老乡格外亲,姐,晚上我能不能在您这借住一宿?”

“没问题,天冷了,我给你多备些稻草。

彩云深深体会到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外逃荒的不易,她觉得能为这样的女人做点事,心里感到高兴。

一番闲聊后,彩云知道这个女人叫刘云凤,今年二十九岁,大女儿九岁,叫张小梅,小女儿才三岁。因爱人突然病逝,公婆软硬兼施要她和患有精神病的大伯子圆房,她坚决不同意,被迫带着孩子外逃。

刘云凤在彩云家住了两天,提出要离开,彩云极力挽留。彩云找到庆英:“他二婶,刘云凤的小女儿挺可爱,你愿不愿意抱养?”

“她同意吗?”

“她现在无家可归,你要是想抱养,先想办法留住她,然后再说。”

“怎么留住她?”

“你把我那间房门打开,让她们住进去,应该可以留住她。”

“什么叫你那间房,那是我的房子。”

“先不说这个,你让不让她们住?”

“你让她来找我。”

刘云凤搬进去后,彩云和庆英分别给她提供了一些脸盆等用品,在这里临时安了家,每天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乞讨,早出晚归。

玉军感冒发烧刚有好转,又被三大头等几个孩子们从后背塞进去几根大冰锥,还捂住玉军的嘴不让他喊,直至冰锥快融化了才放他走。彩云看见玉军的后背有好几处被冰锥划伤的血痕,后背冰凉,全身发抖,病得很重。到了晚上,玉军浑身滚烫,开始说胡话,呕吐。

彩云忍无可忍,找到王红兵:“你能不能管管你们家三大头?太不像话了。”

“又怎么了?”王红兵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前几天,三大头带着几个孩子把玉军埋在雪堆里冻感冒了,这次又把冰锥塞到他后背,还捂住他的嘴不让喊,你去看看我儿子现在都病成什么样了,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饶不了你。”彩云说完转身走了。

“你个小寡妇,神气什么?你家歪头欺负我孙子你怎么不说啊?”王红兵母亲追出门来,指着彩云、跺着脚嘟哝了一句。

两天后,玉军的病不但不见好转,而且越来越重,一个劲儿地喊头疼,满脸烧得通红,身子不停地抽动,彩云感到害怕,找来发福商量。

“你说这孩子会不会扛不住了?”彩云忧心忡忡地问发福。

“不行!赶紧送医院。”发福觉得孩子已经很危险了,不能再耽误了,立即背起玉军和彩云一起向公社卫生院赶。

到卫生院进行抽血化验等检查后,确诊为脑膜炎,经过打针、输液等治疗后,体温由41.5℃下降到38.3℃,其他症状也见好转。医生嘱咐继续输液一周,并开了些药就回来了,医药费发福全给付了。彩云想让王红兵付医疗费,结果被他母亲臭骂了一顿给轰出来了。

刘云凤每天回来,都要过来看看玉军,问长问短,帮彩云干些家务活,有一次还把要到的两块肥肉带回来,留给玉军吃。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彩云发现刘云凤为人实在,勤快能干,脾气性格也好,心中暗喜。

彩云每天背着玉军到公社卫生院去输液,其病情逐渐好转,一周后,玉军的病终于痊愈了。

大头榔子被彩云训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去找彩云,有时从门前过也不进去,彩云觉得他可能生气了,心里感到不踏实。

一日午后,彩云见他正在家中抽烟,便进去打招呼:“红雷,这几天在忙什么?”

大头榔子见到彩云,便立即站起来,道:“什么也没忙,闲着。”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去我那里?”

“我是想去,可又怕你训我。”

“上次我说你几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你骂得对,玉强头上的包消了吗?”

“消了,已经没事了。”

彩云见他还是有说有笑,心里感觉轻松了许多。

大头榔子是大家公认的“二百五”,村里人都瞧不起他,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唯有彩云没有歧视他,还曾经给他介绍过对象。这一点大头榔子心里很清楚,所以无论彩云怎么说他都不生气,他认为彩云是为他好,没有恶意。

“红雷,我家住着一个从凤阳逃荒过来的女子,你见过吗?”

“见过,还带着两个小孩,怪可怜的。”

彩云把这个女子的情况跟大头榔子做了详细的介绍后,跟他说:“她不愿回凤阳,想在外地成个家,我觉得你们俩挺合适的,如果你愿意,我给你们俩做媒,你看怎么样?”

“我就喜欢你,我要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同意嫁给我为止。”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总那么固执,要是再这样,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

“可我满脑子都是你,怎么也忘不了你。”

“你和她结婚后,我们仍然是好朋友。”

“你说那个女的愿意嫁给我吗?”

“只要你愿意,我去做工作,争取说服她。”

彩云见大头榔子答应了,心里很高兴,她希望自己的恩人能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彩云回家时,见到韩秀霞坐在门前晒太阳,感到很惊讶,前几天刚听说她大小便已经恢复正常,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下床了。

“秀霞,看你气色不错,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彩云走到韩秀霞面前问。

“扶着墙能走几步,可这两条腿还是吃不上劲。”

“躺的时间太长了,别着急慢慢来,会逐渐好起来的。”

“希望是这样,现在责任田分到户,红兵老在外面跑,地里的活忙不过来,我就更着急了。”

“是啊,一搞责任田,大家都来了精神,家家都没有闲人,不过身体更重要,你还是应该先把身体养好!”

“我也是这么想。”

“嫂子,你过来一下。”彩云听见发福喊她,便过去问他:“有事吗?”

“你不是说要打张床吗,准备打多大尺寸的?”

“宽一米八、长二米,将来玉强结婚也能用。”

“明天我到镇上去,顺便把木材买了,你能和我一道去吗?”

“行,我去。”彩云想,我买木材,不去能行吗。

两人在镇上转了半天,要么是木材质量太差,要么是太贵,没找到合适的。直到快晌午时,发福对彩云说:“天太冷,卖木材的人一般都来得晚,我们俩先到饭店吃饭,吃完再过来。”

“我不饿,要去你去吧。”

“不饿少吃点,我请你。”

发福把彩云带到刚开门营业的向阳饭店,里面除了他们俩,没有别的客人,他要了一个辣椒爆肥肠,一个糖醋鱼,一个韭菜炒千张,白酒半斤。

发福点菜时,彩云一直在旁边制止,嫌他点菜太多太贵:“我就吃韭菜炒千张,其他的你一个人吃。”

“这都是你爱吃的,就是给你点的,我平时做木匠活经常能吃到这些东西。”

“干嘛这么浪费?庆英老说你挣钱不给她,就怕你乱花钱。”

“谁说不给她,每次回来都急着跟我要,不给就跟你闹,给了她就拿不出来了,脑子里就知道钱、钱、钱,除了钱没有别的。”

“你没听人说吗,男人有钱就学坏,何况你本来就很俊,又有手艺,所以庆英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整天到晚耷拉着脸,好像谁都欠她钱似的,看到她那张脸我心里就烦。”

“她一直想要个孩子,你应该带她到医院查一查,看看是什么问题。”

“我说过,她不愿去,怕丢人。”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大头榔子曾经帮过我,我想把刘云凤介绍给他,你看怎么样?”

“好事啊,免得他老纠缠你。”

“床打好以后,我准备让刘云凤她们先用,等她们走了,再让玉强睡那里。”

“那是你的房子,你安排就行了。”

“我怕庆英借机闹事,到时候你可要给我主持公道。”

“有我在,她不敢。”

两人从饭店出来,在集市上又转了转,发福选了一种材质比较好的板材,彩云钱不够,发福主动用私房钱垫上。

买回木材没几天,发福就把床打好了,彩云考虑到刘云凤母女三人大冬天还睡地铺,就劝云凤先用。云凤为了两个孩子着想,接受了彩云的好意,母女三人睡上了新床,云凤心中十分感激。

庆英见彩云把打好的新床搬到小房间,怀疑彩云又在打这房子的主意,她找到彩云,愤怒地问:“彩云,你把新床搬到我那间小房子是什么意思?”

“你真会说笑话,明明是老人分给我的房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

“老人是分给发财的,现在发财不在了,这房子应该重新分配。”

“那你回去问问发福,看他怎么说。”

“谁也不用问,这房子就是我的,你想要门也没有,还有发福给你打床的工钱,你什么时候给?”

“等我有钱时就给你。”

晚上,刘云凤的大女儿小梅过来找玉兰,两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玉强也很喜欢小梅,待她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彩云借机找到刘云凤:“妹子,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男的叫王红雷,今年三十四岁,他说见过你,对你很满意,我想把他喊来,你们俩见面聊一聊,你看怎么样?”

“我听您的!”

彩云把大头榔子喊来后,两人谈了约半个小时,双方都表示同意,彩云做主,选定一周后的二月二十六日结婚。

庆英知道后,一下子慌了,立马找到云凤:“听说你要嫁给王红雷,是真的吗?”

“是啊,你觉得怎么样?”云凤以征求意见的口吻问庆英。

“一直没听你提过,什么时候定的?媒人是谁啊?”庆英感到很惊讶。

“刚定的,媒人就是彩云。”

“你了解他吗?”

“只深入谈过一次,主要听彩云介绍的。”

“你知道他有个绰号叫什么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叫大头榔子,他是全队公认的“二百五”,结婚才一个多月,就把他老婆给打死了。”

“彩云和红雷跟我讲了这个情况,那应该是一个意外。”

“我是为你好,周围没有一个女的敢嫁给他,你千万不要一时糊涂和他结婚,否则后悔都来不及。”

“条件好的也轮不到我,现在有人要我,我就知足了。他脾气不好,我可以让着他,只要对我和两个孩子好,别的我都可以不计较,我就想有个家,有个属于自己的窝。”

庆英再也无话可说,精心设计的计划就这样落空了。

二月二十六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大头榔子备了两桌酒席,举行了一个简朴的结婚仪式,云凤随即带着孩子搬到了大头榔子那里,一个新的家庭就这样诞生了,大头榔子终于结束了光棍生活,了却了彩云的一桩心事,云凤也有了自己的家,不用到处去乞讨了。

云凤一搬走,彩云就换了一把锁把这房门锁上。

庆英知道刘云凤已搬走,想把那间小房子收拾一下,她用钥匙开了半天总是打不开。细一看,发现换锁了,她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怒气冲冲地找到彩云:“你是不是把我房子的锁给换了?”

“我从不锁别人的房子。”彩云很冷静地回敬她一句。

“我不跟你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