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雾猎

踏出残城壁垒的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何谓天地绝境。

城内的浊气虽重,却终究被万古壁垒、残存阵纹层层过滤,留有一线微弱生机。可壁垒之外的荒郊,是纯粹的死寂与腐朽,是被天渊黑暗彻底掌控的无主之地。

灰白浓雾铺天盖地,笼罩万里荒土,能见度不足数丈。雾气冰冷刺骨,混杂着枯朽草木的糜烂味、荒兽残尸的血腥味、以及一缕若有若无、钻入神魂的诡异阴寒。

这里没有白昼黑夜之分,没有日月轮转,终年雾锁大地,万古不见清朗。

脚下土地干裂坚硬,泥土呈死灰色,寸草不生,偶有几株残存的枯木,枝干漆黑扭曲,形如狰狞鬼爪,扎根在死寂荒原,无声昭示着这片天地的沉沦。

浊气入体,瞬间远超城内数倍的腐蚀之力炸开,经脉微微刺痛,耳畔沉寂多日的细碎低语,再度悄然复苏。

“沉沦……归墟……无生……”

缥缈虚无的蛊惑声藏在浓雾深处,似远似近,缠缠绵绵,试图松动我的心神。

我胸口微微发热,上古残骨自发溢出温润道韵,瞬间镇压识海虚妄,将所有低语隔绝在外。

浊壤二重的纯净渊力流转周身,形成一层微薄却稳固的护身气罩,硬生生挡住狂暴浊气的侵蚀。

身旁的林石身躯微微发颤,死死抿着嘴唇,小手攥得发白。他只是普通流民,无修为护身,仅凭肉身硬抗荒郊浊气,肌肤迅速泛起一层淡淡的灰黑渊毒纹路,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下去。

“屏住呼吸,少开口,紧跟我。”我低声叮嘱。

我随手渡出一缕温和的净渊力,萦绕在他周身,帮他抵御浅层浊气侵蚀,暂时护住他的生机。

这点力量微不足道,只能护他片刻安稳,荒郊杀机暗藏,一旦遭遇凶险,我自身尚且需要全力以赴,根本无法分心庇佑。

想要在天渊活下去,终究只能靠自己。

浓雾翻滚,无边无际。

残城修士口中的荒郊历练,看似是底层修士的晋升捷径,实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残酷筛选。

城内有秩序桎梏、有人心诡诈、有势力倾轧。

城外无规矩、无底线、无庇护,只有纯粹的弱肉强食。

荒兽、诡异、迷途修士、蛰伏恶人,每一样都是索命杀机。

我带着林石缓步深入,脚步沉稳,感官全开,探查着周遭每一寸浓雾动静。

越是深入荒郊,雾气越是浓稠,死气越是厚重,大地随处可见破碎的荒兽骸骨、腐朽的兵器残片、甚至还有残破的人族尸骨。

有的尸骨衣衫尚未完全腐烂,显然陨落时间不久。

无数渴望历练、寻求机缘的底层修士,踏出壁垒之后,便永远留在了这片浓雾之中,化作荒原养料,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悲凉之感悄然涌上心头。

人族修士,看似走出牢笼寻求变强,实则大多只是奔赴死地,白白葬送性命。没有稳固道心、没有纯净渊力、没有对抗诡异的底蕴,贸然入荒郊,与自寻死路无异。

前行约莫半柱香时间。

嗡——

浓雾左侧,传来细微的气流波动。

不是风声,是生灵移动带动的气息,轻盈迅捷,潜藏极深。

我瞬间抬手,止住林石脚步,周身渊力瞬间收敛至极致,整个人融入浓雾死寂之中。

“有东西。”我低声警示。

林石立刻屏住呼吸,身躯紧绷,乖巧立在我身后,不敢有半分异动。

浓雾翻滚,两道身形瘦小、通体灰毛、双眼猩红的荒兽,悄然从枯木后方潜行而出。

是雾毛兽,荒郊浅层最常见的群居荒兽,隐匿雾中、速度极快、利爪带毒,擅长偷袭猎杀,最喜埋伏过路修士与流民。

两只雾毛兽体型不大,气息凶悍,皆是堪比浊壤一重的战力。

它们早已锁定我们的踪迹,静静蛰伏,等待最佳偷袭时机。

寻常初入荒郊的修士,心神紧绷、视野受限,极易被其近身抓伤,沾染兽毒渊气,肉身麻痹,最终被分食殆尽。

可惜,它们遇上的是我。

我早已凭借远超本土修士的感知,将它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不等两头雾毛兽扑杀突袭,我身形骤然踏出,破雾而出!

净渊力凝于掌心,剔除所有杂质,纯粹、刚正、克制一切污浊邪祟。

荒兽本源沾染浊气而生,最惧纯净渊力。

第一掌精准拍出,落在前方雾毛兽头颅之上。

噗!

没有剧烈爆鸣,只有沉闷的溃散之声。

那头雾毛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瞬间僵硬,周身浊气被净渊力强行剥离,内脏骨骼尽数震碎,直接瘫倒在地,彻底没了生机。

另外一头雾毛兽见状,猩红眼眸凶光大盛,却无半分畏惧,反倒被血气刺激,疯扑而来,利爪带着漆黑毒光,直抓我咽喉。

我侧身闪避,步伐稳如磐石,避开利爪攻势的同时,反手扣住它的脖颈。

精纯渊力轰然灌入!

咔咔——

骨裂声响彻浓雾。

第二头雾毛兽瞬间被制服,生机快速流逝。

全程不过数息时间,两头潜藏偷袭的荒兽尽数伏诛。

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石瞳孔微睁,心中敬畏更甚。

他终于明白,先生的强大,从来不是偶然,是心境、是根基、是远超常人的沉稳杀伐。

我低头看着两头雾毛兽的尸体,没有停留,抬手抽出兽核。

荒兽体内凝聚的浅层渊核,是底层修行最基础的资源,可炼化补全渊力,亦可在荒市交易换物。

两枚灰白细小兽核,质地普通,蕴含的能量微薄,聊胜于无,但积少成多,乱世求生,每一点资源都不能浪费。

我随手收好兽核,继续前行。

越往荒郊深处,气氛越发诡异。

原本零星的低语,渐渐变得密集杂乱,四面八方环绕耳畔,无数细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蛊惑、嘲讽、低语、诅咒,试图扰乱我的心神。

“你护不住他……”

“你终会沉沦黑暗……”

“上古遗泽留不住人族覆灭……”

虚妄之音层出不穷,针对性极强,精准戳中我心底的执念与软肋。

我心神如亘古磐石,不为所动。

我本就是逆浊而生、逆世而活。

黑暗欲磨我道心,我便以黑暗铸道心。

诡异欲乱我神魂,我便以诡异固神魂。

任由万千低语环绕,我本心通明,步履坚定,稳步前行。

又深入数里。

前方浓雾骤然翻滚涌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绝望的戾气与腐朽的死气。

不是荒兽厮杀的血气,是人族的鲜血气息。

我眼神微凝,带着林石缓步靠近。

拨开厚重浓雾,一片狼藉的厮杀场地映入眼帘。

地面躺着四具人族修士尸体,衣衫破烂、死状凄惨,浑身布满爪痕与诡异腐蚀的黑纹,经脉尽碎,神魂被吞,显然是遭遇了突发偷袭,惨死当场。

从残存气息判断,四人皆是浊壤二重修士,结伴入荒郊历练,最终全员陨落。

场地四周散落着破碎的兽核、简陋的兵刃、干枯的草药,还有几处杂乱的脚印,不止人族,还有荒兽与诡异残留的气息。

但最让我心头一沉的,是尸体旁残留的一缕人为戾气。

阴冷、霸道、带着同类厮杀的狠辣与贪婪。

不是荒兽所为,不是诡异所杀。

是人杀的人。

荒郊之中,不止有兽灾诡异,更有同族恶人。

不少亡命修士,懒得辛苦猎杀荒兽、打磨根基,专门埋伏荒郊深处,截杀独行修士、历练小队,掠夺资源、抢夺兽核、搜刮物资。

同为人族,不对外敌,专杀同族。

看着四具冰冷的尸体,我心底涌起无尽悲凉与冰冷。

上古先祖浴血镇渊,以血肉筑起壁垒,为人族争一线生机。

可后世之人,麻木沉沦、自相残杀、内耗不止,亲手葬送先祖换来的生路。

人族之危,不止在外域黑暗,更在自身腐朽。

我俯身检查尸体,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就在指尖触碰到其中一具尸体衣襟的瞬间——

嗡!

地底骤然传来一阵阴冷震颤!

整片浓雾瞬间凝滞,天地间所有声响骤然消失。

一股远超蚀骨幽影的恐怖阴冷,从地底缝隙之中蔓延而出,瞬间包裹四方。

虚空低语骤然拔高,不再细碎蛊惑,而是化作沉闷宏大的阴森梵音,震得人神魂发颤。

【擅入墟地……皆葬……】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神警兆疯狂炸裂!

不对劲!

这片荒郊浅层区域,绝不可能诞生如此恐怖的诡异威压!

我猛地抬头,看向脚下大地。

龟裂的泥土缓缓分开,漆黑的缝隙之中,渗出漆黑如墨的死气,一缕惨白的古旧布条,随着死气缓缓漂浮而出。

布条腐朽斑驳,布满万古岁月的裂痕,上面印着模糊残缺的古老纹路。

不是现世残城的粗浅道纹,是太古人族镇渊道纹!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里,不是普通荒郊。

这是一处上古战死遗迹!

亿万载之前,有太古人族先贤,在此浴血战死,尸身葬土,道痕沉底,岁月尘封,无人知晓。

而地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上古大战散落的禁忌诡异之力!

刚刚四名修士的惨死,根本不是死于同族厮杀。

他们是误入上古墟地,被地底复苏的诡异之力侵蚀、猎杀,临死前的挣扎厮杀,是被诡异蛊惑、自相残杀而亡!

真相刺骨,令人心悸。

万古岁月流转,上古战场早已尘封,可战死的黑暗、不灭的诡异、殉道的悲凉,依旧长存此地。

浓雾翻涌,阴风呼啸。

地底的死寂黑暗,正在缓缓复苏。

我立刻将林石护在身后,周身净渊力催动到极致,上古残骨滚烫发热,无尽温润道韵席卷全身,死死对抗着扑面而来的万古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