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婆婆掀轿

白骨梳断在第七根青石桩旁。

断齿沉进河泥,黑水退了一小圈。

袁大嘴的听水盅扣在桩头,小聋子铜钱压着盅底。那缕白气绕着红绳,总算没有再散。

河岸风停了。

小鞋灯一盏接一盏低下鞋头,草芯里的白气矮了半截。

镇民退到旧木桩后,没人敢先开口。

黑轿里伸出一只干瘦的手。

手背水纹密布,皮肉泡得发胀,指甲却修得很齐。指尖夹着半截断梳。

竹姑往后退了半步。

“婆婆。”

苗婆婆没有下轿。

那只手挑开轿帘一角。

“陈无量,你要我交代三十七活棺源头?”

陈无量站在青石阶前,铜棒拄地。

“问哭账立了。”

“账是立了。可你问得太晚。”

马九乙冷声道:“晚不晚,账上说了算。”

苗婆婆笑了。

“赊刀人,你看账只看刀口,不看山水。苗溪渡若没有三十七活棺,万堡山下那条旧路早冲上来了。”

袁大嘴抬头。

“又拿旧路吓人?”

苗婆婆道:“袁听河封过水,他知道。陈半仙锁过声,他也知道。柳三绝断过账,更知道。”

陈无量眼皮抬了抬。

“你认识陈半仙?”

“十年前,他从苗溪渡过水,身上少了一口声,手里提着一盏铜灯。他说,别信棺,别信路。”

“你信了吗?”

苗婆婆的手停在轿帘上。

“我信了半夜。”

竹姑低声道:“那后半夜呢?”

“后半夜,沈字牌来了。”

黑轿里传来水滴落地的声。

苗婆婆道:“他让我看了万堡山下的门。门缝里全是脚。死人的,活人的,没长大的。它们往苗溪渡走一寸,镇上就有一家人的影子断一寸。”

洗衣妇人抱紧男童。

“所以你就答应借脚养棺?”

苗婆婆道:“我答应养三十七棺。三十七棺不断,旧门就不吃镇子。”

镇民里有人喊:“可棺吃的是我们的孩子。”

苗婆婆的手收紧。

“十三个影子,换一镇人活着。”

陈无量抬眼看她。

“谁教你这么算账的?”

苗婆婆道:“活下来的人教的。”

“孩子教了吗?”

苗婆婆没答。

陈无量往前走了一步。

“你每年送十三个影子下去,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

苗婆婆道:“孩子懂什么?”

陈无量把铜棒点在第七根青石桩前。

“他们懂上岸。”

袁大嘴抬手擦了把脸。

“老陈,你要听孩子自己答?”

陈无量点头。

“分三盏。”

袁大嘴看向河面的小鞋灯。

“要哪三盏?”

“最清的。”

袁大嘴把听水盅从第七桩上抬起半指,又很快按回去。

他侧耳听了很久。

“左边小草鞋,十年前的。草芯没棺响,只有一点旧水声。”

竹姑看过去,眼泪又落下来。

“那是阿巧家的。”

老妇人捂着嘴跪在木桩后,不敢喊名。

袁大嘴继续道:“中间蓝布鞋,三年前的。活影被抽过,但还认岸。”

人群里,一个男人捂住脸蹲下去。

“是我家的。鞋底蓝线是我缝的。”

袁大嘴看向最右边。

“昨夜的,红绳小鞋。刚下水,活气最亮。”

洗衣妇人抱着男童,低声道:“昨夜还有一个孩子被带走。”

陈无量看向竹姑。

竹姑点头。

“渡口昨夜收了两盏。一盏是候补十三,一盏没上岸。”

陈无量把半月扣抵住喉前。

马九乙皱眉。

“你还哭?”

“问半口。”

“半口也伤。”

“伤账记苗婆婆。”

袁大嘴咬牙道:“问完这半口,你别再硬撑。胖爷听着都疼。”

陈无量道:“疼又不找你报销。”

“你这人真欠揍。”

三盏鞋灯被袁大嘴分出来,停在水线前。

小草鞋最旧,草绳散了半边。

蓝布鞋鞋底有一条蓝线。

红绳小鞋还带着昨夜的湿泥。

陈无量没有喊名。

他看着三盏鞋灯,喉咙里挤出半口问哭。

“鞋里没脚的孩子,想不想上岸?”

哭声很短。

短到镇民差点以为他没哭出来。

可河面白气往下一压。

三盏鞋灯同时转头。

鞋头朝岸。

老妇人再也撑不住,两手捂着嘴,整个人伏在泥里。

小草鞋一下一下往岸边跳。

它跳得很慢,每跳一下,草绳就散一截。

竹姑扶住老妇人。

“别喊。它认岸了。”

蓝布鞋也往前靠,鞋底蓝线在水里亮了一下。

蹲在地上的男人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哭得说不出话,却始终没喊名。

红绳小鞋靠得最快,鞋口白气里有半截小脚影,急着往岸上爬。

镇民再也绷不住。

“他们想回来。”

“婆婆,他们想上岸。”

“十年前的都想回来,你为什么说他们不想?”

苗婆婆的手从轿帘上收回。

轿内传来很长的一口气。

陈无量抹掉嘴边血。

“听见了吗?”

苗婆婆道:“鞋灯会被哭声引。”

“那你也哭一口,看它们回不回你轿子。”

黑轿内安静了。

袁大嘴低声道:“这话够损。”

马九乙道:“也够准。”

竹姑抬头看黑轿。

“婆婆,让他们上岸吧。”

苗婆婆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压得所有小鞋灯都往后缩了半寸。

“上岸?他们上岸,三十七棺少了脚。棺一少脚,旧门就多一只手。”

陈无量道:“又是镇子。”

“我为了镇子。”

“你为了棺。”

黑轿轿帘被那只干瘦手掀开。

苗婆婆终于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爬满水纹,从额角一直延到下巴。另一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她坐在轿中,脚下盖着黑布。

黑布下空空的。

没有水影。

也没有脚影。

岸边有人倒抽凉气。

竹姑脸色白得吓人。

“婆婆,你的脚……”

苗婆婆低头看了一眼黑布。

“早没了。”

袁大嘴的听水盅里传来一声沉响。

“第十三棺借的?”

苗婆婆看向第十三棺。

“十年前,第一双脚,是我的。”

镇民全哑了。

刚才的恨和怕混在一起,压得岸边没有半点人声。

苗婆婆道:“我把自己的脚给了第十三棺,换苗溪渡十年不沉。后来每年十三个影子,旧门年年都要。”

陈无量看着她。

“你自己没脚,就替全镇孩子做无脚人?”

苗婆婆脸上的水纹动了一下。

陈无量把铜棒往青石阶上一点。

“婆婆,这不是保命,是缺德。”

竹姑握着竹杖,声音发抖。

“婆婆,孩子想上岸。”

“上岸以后呢?”苗婆婆看着她,“旧路开了,你拿什么挡?”

竹姑没答。

袁大嘴按着听水盅。

“第七气口还在,袁听河还能挡一会儿。”

马九乙一直盯着苗婆婆脚下那块黑布。

他忽然往前半步。

“等一下。”

陈无量看他。

马九乙脸色难看,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旧账。

“她脚踝上有账印。”

苗婆婆把黑布往下压。

马九乙盯得更紧。

“那不是千机门新印。”

袁大嘴问:“那是什么?”

马九乙一字一顿道:“柳三绝旧刻。”

第十三棺半只鸡血眼在水面张开。

年轻柳三绝的声音从棺里传出。

“马九乙,看清楚再说。”

马九乙后颈残钩渗出血。

他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看清楚了。”

陈无量把铜棒横到身前。

“柳三绝十年前在苗婆婆脚上刻了什么账?”

苗婆婆的半张脸藏回轿影里。

河底三十七棺齐齐跳了一拍。

小草鞋还停在岸边,鞋头朝着老妇人,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像在等人接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