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路上闻棺香

南下的夜船从京畿外河走。

船不大,底舱塞着麻袋,甲板上铺了两排湿草席。船老大是个瘦黑汉子,肩上披着旧蓑衣,见陈无量三人上船时多看了两眼。

袁大嘴把包袱往草席上一扔,喘着气坐下。

“老陈,胖爷这辈子坐过最贵的船,就是这趟。”

陈无量把铜棒横在膝上。

“船钱我给了。”

袁大嘴瞪他。

“你给的是那枚黑船钱,胖爷说的是命钱。”

马九乙靠着舱壁坐下,后颈包着香灰纸,脸色还带水色。

“苗溪渡那枚船钱,只管渡口,不管这条活船。”

袁大嘴憋了半天。

“你这人要是卖棺材,肯定连钉子都另算钱。”

陈无量没搭理他们。

他把油布袋放在脚边,铜灯裹在最里头,灯沿裂口被黄纸缠住,半点光都没透出来。掌心柳字黑印被小聋子的祖师香灰压着,外头又缠了一圈布。香灰起效,可那黑印没死,隔一会儿就在掌肉底下轻轻游一下。

袁大嘴瞄着他的手。

“还跳?”

“没跳。”

“那你手背怎么动?”

“船晃。”

袁大嘴看了眼平得发闷的江面,嘴角撇了撇,没再追问。

马九乙低声道:“别提灯,别提南边那几个字。上了水路,话少点。”

袁大嘴立刻捂住嘴,又放开。

“那胖爷不说话得憋死。”

陈无量说:“你可以少吃两口。”

“少吃也归你管?”

“省粮。”

船老大在船尾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三位爷,是白事行当的?”

袁大嘴一指陈无量。

“他是掌柜,我是听水的,那边那个是欠账的。”

马九乙抬眼。

“我欠你了?”

袁大嘴道:“你欠大家一句痛快话。第三句交代还藏着,夜里睡觉不怕被水鬼堵嘴?”

船老大手上的篙子慢了半拍。

“水鬼这词,夜船上少说。”

陈无量看了他一眼。

“这条河平常走夜船吗?”

船老大摇头。

“不常走。京畿往南,夜里雾重,水下石桩多。要不是你们给钱足,我不接。”

袁大嘴立刻道:“钱足?老陈,你背着我加钱了?”

陈无量道:“记账。”

袁大嘴气笑了,正要还嘴,鼻子动了动。

船舱里有味道。

先是很淡,混在湿草席和鱼腥里。过了几息,那味道浮上来,甜里带腐,泡久的木头渗着烂棉衣的寒潮味。

船头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捂住鼻子。

“什么味?”

另一个赶路汉子也抬头。

“谁带了棺材?”

船老大脸色变了。

“船上不许说这个。”

袁大嘴抓起听水盅。

“老陈。”

陈无量的铜棒已经压到船板上。

咚。

第一下,船底回了一声空。

咚。

第二下,回音里多了拖木声。

咚。

第三下,船板底下传来一串很细的撞击声。

船老大手里的篙子差点滑进水里。

“爷,你敲出什么了?”

陈无量盯着船底。

“船下有东西跟着。”

袁大嘴把听水盅扣在船板上,耳朵贴过去。听了片刻,他脸上的肉收紧。

“不是一口。三道水影,贴着船底走。前头一条断了头,中间那条空,后头那条有棺钉声。”

马九乙从里衣夹层里抠出一小片黄纸,压在自己后颈。

“棺香认货。”

袁大嘴抬头。

“认谁?”

马九乙看向陈无量脚边的油布袋。

“铜匣根皮图。”

船舱里的人听不懂,可棺香两个字听懂了。赶路汉子往后挪,妇人把孩子抱得更紧。

船老大哆嗦着问:“三位爷,咱这船还能走吗?”

陈无量道:“能。”

“水下跟着棺材也能走?”

“它没拦船。”

袁大嘴接话。

“它在闻货。就跟市集上买猪肉,先闻新不新鲜。”

船上人脸都白了。

陈无量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

袁大嘴摊手。

“胖爷这不是给大家讲明白吗?”

马九乙从里衣贴肉处摸出一枚小账钱,铜面发乌,中间穿孔带红线。铜牌上还带着体温。

“我压过渡活货账。”

陈无量问:“压谁?”

“压这条船。”

袁大嘴凑过去。

“你还有多少藏货?”

马九乙没理他,把账钱按在船板缝里,手指绕红线一圈。

“天机门过渡旧规,活货先行,死货避水。借夜船过路,账归苗溪渡外湾。”

船底的拖木声停了片刻。

船老大吞了口唾沫。

“停了?”

袁大嘴听着盅壁。

“没停,换到左舷了。”

陈无量把铜棒挪到左舷船板。这回不用敲。左舷板底下,回音自己传上来。比刚才更近。水声一推一退,夹着棺钉刮船底的细振。

陈无量把铜棒抬起。

“它在找匣子。”

马九乙道:“铜灯不能亮。灯一亮,柳三绝那半截反噬也会醒。”

袁大嘴道:“不亮灯,怎么压?”

陈无量扯下掌心布条一角,把香灰抹在铜棒尾端。

“用铺灰。”

马九乙皱眉。

“这是小聋子给你压印的香灰。”

“半日够用。”

“你要把半日拆成一刻?”

陈无量说:“账以后找千机门补。”

袁大嘴点头。

“对,香灰损耗,嗓子损耗,胖爷精神损耗,都记沈渡。”

陈无量把铜棒尾端抵住船板,嗓子里挤出一段短哭。

那声音不长,压得很低,和铺子清早开门前验门那一声一个路数。哭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嗓子像被砂纸从里头刮了一道。他咽了一下,铁腥味顺着喉管往上翻。掌心裹着香灰的黑印跟着跳了一下,被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铜棒尾端压回去。

船舱里的人听不明白,只觉得心口发酸,手脚发冷。

船底拖木声往下一沉。

袁大嘴贴着听水盅。

“退了半尺。”

陈无量又敲一下。

棺香淡了一点。

船老大看着他,膝盖弯了弯。

“爷,你真是哭灵的?”

袁大嘴替他答。

“他是给棺材算账的。哭灵只是副业。”

船老大这回真想跪。

马九乙盯着船外雾气。

“还没完。”

江面雾深了。

雾里漂来一点白。

袁大嘴眯眼。

“什么玩意儿?”

船老大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一层。

“纸船。”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纸船,糊得很粗,船头压着半枚黑米饭团,饭团上插着一根短香,香已经泡灭。

纸船贴着夜船走,船头始终对着陈无量坐的地方。

马九乙低声道:“湘西赶尸旧规,过水饭。”

袁大嘴问:“给谁吃?”

“给死人引渡。”

袁大嘴当场骂了半句,又把后半句咽回去。

陈无量拿铜棒挑起纸船。

纸船一离水,船底那股棺香往上冲了一口。掌心的黑印隔着香灰布条忽地蹿了半圈,痛得他指节发紧。

船舱里孩子哭了一声。妇人忙捂住孩子嘴。

陈无量绷着手腕,看着饭团。

黑米半生,夹着灰粉,饭团底下还压着一小片木皮。木皮上没有字,只有半道水痕,水痕正朝油布袋游。

袁大嘴低声道:“它要你接饭。”

马九乙道:“接了饭,就算认过水路。”

船老大颤着声问:“不接呢?”

陈无量把纸船伸出船外。

“活人不吃死人饭。”

纸船晃了一下,短香根部渗出黑水。

雾里有细细的水声,有东西在低头嚼饭。

袁大嘴抱紧听水盅。

“老陈,水下那几口又贴上来了。”

陈无量手腕一翻,铜棒把那半枚黑米饭团挑进江里。

饭团落水,没散。水面上冒出一圈黑泡。

陈无量俯身看着雾下。

“想请我过渡,拿账来。”

江面雾气退了半寸。

纸船在铜棒尖上软下去,船头折出一道细痕,弯得很慢,带着水汽。

船舱里没人敢说话。

过了许久,一个赶路汉子才小声道:“这位爷,真是白事铺的掌柜?”

另一个人压着嗓子。

“我看不像。”

“那像什么?”

“阎王账房。”

袁大嘴听见了,乐了一下。

“阎王可请不起他,他出门还得算路费。”

船老大不敢接话,只把船篙撑得更稳。

马九乙盯着江面。

“苗溪渡知道你来了。”

陈无量把铜棒上的湿纸甩进水里。

“知道就好。”

袁大嘴问:“接下来呢?”

陈无量重新坐下,把油布袋往脚边拨近。

“赶在它们摆好席前上岸。”

马九乙看着远处雾灯。

“老河湾快到了。”

江面深处,几盏旧竹灯浮在雾里。

灯下没有人。

袁大嘴耳朵贴着听水盅,忽然手一紧。

“等等。”

他盯着最近的那盏竹灯杆底。杆子半截泡在水里,水线以上刻着一道旧记号。

那记号他见过。

他师父的手法。探灵门封水旧暗记。

袁大嘴脸上的笑收了。

“老陈,苗溪渡的水,有人封过。”

棺香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