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泥底下的长钉

腐臭味从泥坑里翻上来时,周小满当场往后退了三步。

他捂着鼻子,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自己的衣摆,像是怕这地方的泥自己长脚爬上来。

“顾兄,我觉得这老头不像让你翻泥。”

“他像是想把你腌了。”

顾野站在坑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黑水。

泥坑不算宽,却深得很,四周全是腐烂藤根,水面浮着一层发暗的油光,偶尔冒出一个泡,破裂后便散出一股腥甜味。

断臂老者坐在窝棚门口,灰白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下去。”

顾野握住那把缺口铁锹,抬脚踩进泥里。

坑水一下没到小腿。

冷。

不是寻常泥水的冷,而是一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

周小满看得脸都皱了起来。

“这水能泡人吗?”

“你要是等会儿少条腿,我可背不动你啊。”

顾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下去,泥水已经没到腰际。

黑泥挤在身侧,像有无数烂藤缠着腿往下拖,若是普通外门弟子下来,不出半炷香就要被阴气冻住经脉。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底下有东西。”

顾野垂着眼。

他当然看见了。

命尘珠的冷意在胸口散开后,眼前这片黑泥便不再是黑泥。

水下的污浊被一层层剥开,露出底部交错的灵气回流脉。那些线条大半发暗,像堵塞多年的沟渠,只有几处还在缓慢流动。

而最深处,有一截破败骸骨横在泥里。

骸骨上方,卡着一只裹满石皮的盒子。

它正好压在几条回流脉交汇的节点上,把原本该往老者体内反哺的阴气死死堵住。

难怪他活得像被烂木崖吊着一口气。

不是残阵废了。

是有人往阵眼里钉了一根钉子。

顾野举起铁锹,开始铲泥。

第一锹下去,黑泥翻起,溅到岸边。

周小满低头一看,自己的裤腿上立刻多了几个细小的洞,边缘还在冒烟。

他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我新裤子!”

“这可是我娘亲手挑的料子,进宗门第一天就被你们烂木崖吃了!”

断臂老者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立刻闭嘴,但还是心疼得直吸气。

顾野一锹接一锹往下挖。

泥水越翻越浑,阴气也越来越重。

他的手臂已经冻得有些发僵,可体内昨夜残留的药力,却在这股阴寒压迫下慢慢平稳下来。

原本躁动的生机被阴气一冲,像烧红的铁丢进冷水里,疼,却有效。

阙云低声道:“别硬扛,顺着它走。”

顾野呼吸沉下去。

他让那股阴气从腿部经脉往上走,再以基础吐纳法牵住一线,压入小周天。

阴气很凶。

每走一寸,经脉都像被冰刃刮过。

可它刚好能压住那瓶金疮药留下的过盛生机,两者一冷一热,在经脉里互相撕咬,又被顾野一点点按进循环。

周小满在岸上看不懂这些。

他只看见顾野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又泛起不正常的青色,手里铁锹还没停。

“顾兄,你要不歇会儿?”

顾野低声道:“看着外面。”

周小满立刻抱紧包袱,转头盯住坡口。

“看着呢。”

“谁敢来,我先用符吓死他。”

断臂老者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顾野。

他看着这个少年在阴泥里站稳,看着他一锹锹避开腐藤根须,看着他每次落锹的位置,都刚好贴着残阵回流的空隙。

这不是会一点。

这小子看得到。

顾野忽然停下。

铁锹刃口抵住了什么硬物。

水下,一圈极细的阴火波纹从石盒边缘荡开,碰到铁锹时,锹面立刻结出一层黑霜。

阙云道:“盒子别直接碰。”

“上面有咒。”

顾野手腕一压,铁锹贴着石盒边角探进去。

那几条回流脉被堵得太久,已经和石盒外层石皮粘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把整座残阵撕裂。

他没有急着发力。

而是等。

等阴火波纹从左侧绕开,等下方那条回流脉短暂收缩,等三条线之间露出半寸空隙。

下一刻,顾野脚下灵气往下一沉,铁锹顺势一撬。

咔。

石皮裂开一线。

坑底顿时传出一声沉闷爆响,黑水向上翻涌,像有什么被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小满被吓得往后窜。

“炸了?”

断臂老者却一下站了起来。

他灰白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贪意和急切。

坑底,一股纯粹阴气从裂开的节点喷出,直直冲向顾野。

黑水瞬间结霜。

顾野整个人被寒气裹住,衣袍边缘都挂上了一层白霜。

阙云声音一沉:“退。”

顾野没有退。

他反而向前半步,任由那股阴气撞入体内。

轰的一下。

经脉里的残余药力被这股阴气彻底压住,两股力量在丹田外侧交汇,先是互相冲撞,随后被顾野强行牵入周天。

一圈。

两圈。

三圈。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却越来越清醒。

那些被金疮药强行撑开的经脉,在阴气冲刷下重新收紧,又变得更韧。

顾野咽下喉间腥甜,再次压下铁锹。

石盒终于从淤泥里松动。

可就在它脱离泥底的瞬间,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猩红细线从盒底弹出,直奔烂木崖外门方向。

命尘珠在胸口一冷。

顾野早就等着它。

他袖底翻出最后一点玄阴慢毒粉末,指尖隔着旧布一抹,精准按在咒印中心。

嗤啦。

红线和毒粉撞在一起,像两条阴邪毒蛇互相撕咬。

石盒表面剧烈震动,细线几次想要钻出,却都被那层暗绿粉末腐蚀回去。

最后,红光断成几截,在水面上闪了两下,彻底散开。

顾野这才用铁锹挑起石盒,慢慢走向岸边。

周小满看着他满身黑泥,又看了看那只石盒,声音压得很低。

“顾兄,这东西不会也咬人吧?”

顾野把石盒放到地上。

“已经咬过了。”

周小满立刻又退半步。

断臂老者一步一步走来。

他没有看周小满,也没有看泥坑,只死死盯着那只石盒。

石盒离开阵眼后,坑底堵塞多年的阴气开始回流,顺着残阵灵路涌向他脚下。

老者干瘦的身体里传出一连串轻响。

像枯竹被重新撑开。

他低头看着石盒上残留的毒粉,又看向顾野。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顾野摇头。

“但我知道,放它的人不想让你活太久。”

老者沉默了片刻。

周小满左右看了看,小声道:“那现在算翻透了吗?”

断臂老者没有回答。

他弯腰捡起石盒,独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灰白眼珠里翻着阴冷的光。

随后,他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哑又沉,听得周小满后背发紧。

断臂老头死死捏着沾毒的石盒,喉结滚动发出一阵瘆人的低笑,随即独臂重重拄杖敲击在石板上:“从今往后,烂木崖外三百丈,无我之令,谁进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