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能省的药

陆乾带着人走了。

那名玄阴楼杀手被封了经脉,卸了下巴,像条死狗一样拖出院门,地上还留着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几名巡夜弟子留在外头检查门窗,又问了两句,见周小满还抱着被子骂个不停,脸色都有些古怪。

顾野靠在床边,脸白得厉害。

他不是全装的。

方才那一下虽然借了周小满的护身符挡灾,可他先前伤势没好,刚才又猛地翻滚闪避,背后那道刀口已经重新裂开。

血顺着里衣往下渗,黏在背上,又冷又疼。

周小满终于骂累了。

他扭头看见顾野这副样子,脸上的怒气一下散了大半,连忙从床上爬下来,鞋都没穿稳就凑了过去。

“顾兄,你这脸色不对啊。”

顾野抬眼看他,“还活着。”

“你这话听着更不对了。”周小满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想扶,又怕碰到他伤口,只能在旁边急得转圈,“你别硬撑啊,我看你现在像随时要找个地方埋了。”

顾野扯了下嘴角。

这胖子说话是真不吉利。

周小满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手往怀里一摸,摸了半天,才掏出一个拇指长的小瓷瓶。

瓷瓶通体青白,上面绘着几道极淡的暗纹,瓶口还封着一层蜡,刚拿出来,屋里那股血腥味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

顾野目光微微一顿。

有生机。

很浓。

不是普通药粉能有的东西。

周小满攥着瓷瓶,一脸肉疼,却还是把它塞到顾野手里。

“这个你拿着。”

顾野看了他一眼,“什么?”

周小满压低声音,像怕外头的人听见,“极品金疮药,我爹塞给我的,说不到快死别用。”

“那你给我?”

“废话。”周小满瞪了他一眼,“你现在看着不就快死了吗?”

顾野没接话。

周小满又凑近一点,神情难得严肃起来,“我跟你说,这东西很贵,贵到我爹给我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

“要不是看在同屋一场,你白天还算我半个兄弟的份上,我肯定不拿出来。”

“你赶紧用了,别省。”

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但也别浪费啊,一点点抹,能续命就行。”

顾野握着瓷瓶,指腹蹭过上面的暗纹。

瓶中那股木系生机被封得极好,可在命尘珠的感知里,仍旧像一团压在薄壳里的青色火种。

这不是止血药。

至少不只是止血药。

阙云的声音低低响起。

“收下。”

顾野在心里问:“能用?”

“能。”阙云顿了顿,“但别按他说的一点点抹。”

顾野垂下眼。

他明白了。

周小满还在旁边絮叨,“你听见没有?这药真不能省,但也不能乱来,我爹说药力太猛,凡人用了容易虚不受补。”

顾野嗯了一声,“知道。”

周小满松了口气。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巡夜弟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破窗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床边碎木轻轻晃动。

顾野反手关上门,靠着墙坐下。

周小满抱着被子坐在另一张床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还是强撑着盯他。

“你慢点抹啊。”

顾野没说话。

他撕开衣襟,把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一点点扯下来。

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撕开时带出一片湿响。

周小满听得脸都皱了。

“嘶,疼不疼啊?”

顾野咬着牙,“还行。”

“你这还行的标准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顾野没有理他。

他拔开瓷瓶封蜡,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立刻散了出来。

那香气不浓,却很干净,和矿坑里的血味、石粉味完全不同,像是把人从泥里硬拽出来,按进一片活着的草木中。

顾野倒出一点药粉。

青白色。

细得像灰。

可落在掌心的瞬间,皮肤下方的血肉竟然自己轻轻一跳。

好东西。

顾野没有迟疑,直接反手将大半瓶药粉按进背后那道翻卷的刀口里。

周小满整个人都醒了。

“哎哎哎!”

“你干什么!”

“我让你一点点抹,你怎么跟腌肉似的往里塞啊!”

话音刚落,顾野背后的伤口骤然一热。

那股药力像被血肉吞了进去,下一刻便轰然炸开,沿着伤口往经脉里猛灌。

顾野身体猛地绷紧,额头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不是刀割那种疼。

是有一团滚烫的生机冲进经脉,一边撕开堵塞,一边强行修补血肉,像拿锤子把碎掉的骨头重新敲回原位。

周小满吓得手都抖了。

“顾兄?”

顾野抬手按住床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吵。”

周小满立刻闭嘴。

他看着顾野那张惨白的脸,心里直打鼓。

这到底是治伤,还是上刑?

顾野已经听不见外头的声音了。

药力涌进体内后,先是修补背后伤口,随后顺着经脉乱冲,原本就不算宽阔的灵脉被挤得发胀,丹田里的灵气也被搅得翻涌起来。

若是普通炼气修士,这时候多半只能硬熬。

熬过了,伤好。

熬不过,经脉受损。

可顾野没打算熬。

阙云声音极冷,“引入小周天,别让它自己跑。”

顾野闭上眼,强行运转基础吐纳法。

药力太猛。

他的灵气一开始根本压不住,刚拢起一线,就被那股木系生机撞散。

阙云立刻开口:“别压,借它。”

“把它当锤子。”

顾野呼吸一沉。

下一瞬,他不再试图驯服那股药力,而是顺着它冲撞的方向,将体内残余灵气全部裹了上去。

轰的一下。

第一处关卡被撞得剧烈震动。

顾野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来。

药力裹着灵气,在经脉中一次次冲刷,像山洪撞上旧堤,每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那道阻隔也在松动。

周小满坐在床上,不敢睡,也不敢说话。

他看不见顾野体内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顾野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背后的伤口竟在一点点收拢。

可奇怪的是,人看着没有好转。

反而更像快没了。

周小满越看越慌,忍不住小声嘀咕:“我爹不会买到假药了吧?”

顾野没空理他。

体内第二次冲撞已经开始。

药力比第一次更急,沿着经脉猛地一撞,那层炼气二层到三层之间的阻隔终于发出一道极轻的碎响。

咔。

顾野身体一震。

灵气豁然贯通,顺着新的周天流转开来。

炼气三层。

可那股药力还没停。

大半瓶极品金疮药,被他一次按进伤口,剩下的生机多得吓人,仍旧在体内横冲直撞。

阙云冷声道:“继续。”

顾野没有犹豫。

他借着刚刚打开的新周天,强行牵引药力往更深处走。

这一次更危险。

经脉刚被撑开,还没稳住,又要承受第二轮冲击。

顾野额角冷汗一滴滴往下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背后的新肉却在药力催动下不断生长,痒得发麻,疼得发木。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破窗外的夜色淡了。

周小满到底没撑住,抱着被子歪在床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就在第一缕晨光落进屋里的时候,顾野体内再次传来轻微的碎裂声。

那股狂暴药力终于像找到了出口,被新扩开的周天一点点纳入循环。

灵气流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到最后,所有失控的生机都被压进血肉和经脉里,沉沉落下。

顾野睁开眼。

炼气四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伤还在。

脸色也依旧难看。

可体内那种空荡荡的虚弱感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压得很深的力量。

阙云淡淡道:“运气不错。”

顾野吐出一口浊气。

“是药不错。”

“也是人傻。”

顾野抬眼看向床上睡得半歪的周小满。

这胖子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像梦里还在心疼那瓶药。

顾野把空了大半的瓷瓶塞回他枕边。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集合的钟声。

周小满一个激灵爬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鸟踩过。

“完了完了,第三关!”

他刚跳下床,就看见顾野已经站在门口,衣服穿得整齐,只是脸色仍旧惨白,眼窝也微微陷着,看上去比昨晚没好多少。

周小满愣了一下,立刻捡起枕边瓷瓶看了看。

空了一大半。

他脸色当场垮了。

“不是吧?”

“我爹被无良奸商骗了?”

“这么极品的金疮药,你用了大半瓶,怎么还是一副快被风吹走的样子?”

顾野看了他一眼,“可能我命硬,药嫌累。”

周小满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嘴还挺稳。

片刻后,新弟子被引路弟子带出别院。

山门深处,一条长长的石阶从雾中延伸出来,古老得像已经立在这里很多年。

石阶两侧刻满了符纹,尚未靠近,便有一股沉重压迫从上方落下,让不少新弟子脸色发白。

周小满当场慌了。

他一边跟着队伍往前挪,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叠金刚符,往袖口、胸前、裤腿上疯狂贴。

贴完还不放心,又往后腰补了两张。

顾野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小满抬头看了眼那条石阶,又看了看顾野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顾兄,这第三关的压迫力连狗都得跪,你这半条命别等下死在半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