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活着的幽灵

顾野没出声,只把呼吸一点点压低。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野喉结滚了一下。

废话。

他本来也不想知道太多。

外头的凿击声越来越近。

石屑簌簌往下掉。

断木被撬开的摩擦声,一点点逼到跟前。

终于,前方那层堵死的塌石猛地一松,随即被人从外头掀开,刺目的火光一下扎了进来。

顾野眯起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他在黑里熬了三天,这点火光都快像刀了。

“这里有一个!”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几张脸凑了过来。

都是矿场监工。

一张张脸在火光里又黄又硬,满脸灰土,手里提着矿灯和铁钩,腰间还挂着短刀。

有人先看了眼顾野,又往后探了探,像是在确认里头还有没有别的活人。

没有。

只有顾野一个。

那几个人的神情没有半点惊喜。

反而齐齐顿了一下。

意外。

还有审视。

顾野心里一沉,脸上却先一步空了下去。

他嘴唇发白,眼神发散,肩膀还在不受控的发抖,整个人缩在石缝里,像一截被埋了几天才扒出来的枯木。

“还活着?”

“命真硬。”

“别废话,拖出来。”

一只手伸进来,粗暴的拽住他的胳膊,往外一扯。

顾野疼的眼前一黑,身子顺势软了下去,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架着弄出了石缝。

双脚重新踩到地上的那一刻,他腿一软,直接跪了。

外头的矿道已经被清开了一截,空气里全是尘土和血腥味,远处还有倒塌木架被搬动的闷响。

原先那片塌方口附近,已经被挖出不少尸体,横七竖八的摆在一边,灰布一盖,只露出鞋和手。

顾野只扫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这时候看太多,不是好事。

有人踢了踢他的小腿:“站起来!”

顾野没动,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点破碎气音。

“塌了……”

那人皱了皱眉,还想再踢,旁边却有人开口:“先带去铁爷那边。”

一听这两个字,周围几人都没再耽误,拽着顾野就往前走。

顾野被拖的踉踉跄跄,心里却一下提了起来。

铁疤。

矿场真正的头目。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筑基修士。

真正麻烦的,不是这些监工。

是接下来这关。

阙云的声音很冷:“别抬头太快,别答的太顺。怕到极处的人,不会条理清楚。”

顾野知道。

前世开会背锅的时候,越是细节完整,越容易被人盯上。

一个从塌方里爬出来的矿奴,这时候最合理的样子,不是聪明,是坏了半截。

矿道尽头临时清出一片空地。

火盆点了三个。

中间站着一个人。

身材高壮,背阔的像堵墙,身上披着半旧黑袍,腰间挂着鞭子。

最显眼的是那张脸,从额角一直劈到下颚的旧疤在火光里微微发红,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铁疤站在那里,脚边还跪着两个刚被拖出来的矿奴。

一个哭。

一个抖。

他却只是垂着眼,慢慢问话。

“怎么塌的?”

“里头看见什么了?”

“还有谁活着?”

答的稍慢一点,旁边监工就是一棍子。

顾野被带到跟前时,前头那个矿奴已经被问崩了,语无伦次的喊塌了塌了,喊了两遍,被监工一脚踹翻。

铁疤没看他。

他挥了挥手,那人就被拖了下去。

然后,顾野被推到最前面。

膝盖砰的一声砸在碎石上。

但顾野连眉都没敢皱全,只把肩膀缩的更紧。

铁疤这才低头看他。

那道刀疤随着他嘴角轻轻一动,也跟着抽了一下。

“你叫什么?”

顾野张了张嘴,嗓子干的发哑:“丁……丁七四一……”

“我问你名字。”

顾野眼神怔了一下,像是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声音发飘:“顾……顾野。”

铁疤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手上,再移到胸口起伏,最后又回到眼睛。

那不是看人。

是在掂量一件东西有没有坏透。

“矿难的时候,你在哪?”

顾野嘴唇抖了抖。

“里头……”

“哪一段?”

“我,我不知道……”

铁疤没发火,只是继续问:“你为什么能活下来?”

这一句落下,周围一下静了。

连旁边几个监工都不出声了。

顾野能感觉到,所有视线都压在自己身上。

他喉咙发紧,手指一点点蜷起来,眼神却还是散的,像根本聚不住焦,只愣愣盯着地上的碎石。

片刻后,他哆嗦着吸了口气。

“塌了……”

“都死了……”

“我,我钻进去了……”

铁疤微微眯眼:“钻进哪了?”

顾野像是被问住了,先是张了张嘴,随后整个人抖的更厉害了,牙齿都开始打颤。

“石头……”

“有个坑。”

“我就缩着,不敢动……”

“都死了……”

说到最后,他眼神一下空了,像又看见了塌方那一幕,胸口起伏越来越急,忽然捂着头往下缩,嘴里只剩一句翻来覆去的碎话。

“塌了……都死了……塌了……”

监工刚想骂,铁疤却抬了下手。

那人立刻闭嘴。

顾野还在抖。

抖的像真要散架。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

这时候不能稳。

稳,就不像了。

阙云没再出声。

显然也觉得他演的还行。

铁疤盯着顾野看了很久。

久到火盆里的木炭都轻轻炸了一下。

然后,他才慢慢开口:“运气不错。”

顾野没敢接。

铁疤继续问:“里头除了塌方,你还看见别的没有?”

这一句刚落,顾野后背就微微一紧。

来了。

他脸上却还是那副吓散了魂的样子,眼皮乱跳,像根本听不懂,只呆呆抬起头:“别的?”

铁疤看着他:“尸体,矿脉,红色的石头,或者别的东西。”

顾野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下一瞬就立刻涣散开来。

他像是被这几个词吓到了,猛地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然后拼命摇头。

“没有……没有……”

“黑的……”

“我什么都没看见……”

“都死了……”

这一次,铁疤没立刻说话。

顾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自己脸上来回刮。

片刻后,铁疤终于移开视线,冲旁边的人淡淡开口:“带下去。”

“活着的,全看起来。”

“没我命令,谁都不许靠近塌口。”

“是。”

顾野心里缓缓落下一口气。

暂时过去了。

但也只是暂时。

他被带到一间临时清出的土屋里,里头已经关了几个幸存矿奴,个个灰头土脸,眼神发直,像被抽空了一层皮。

屋外有两个监工守着,门口还横着木栅。

看管的意思,摆明了。

不是救下来的人。

是先存着。

顾野靠着墙角坐下,没和任何人说话。

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惹麻烦。

白天过去的很慢。

外头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搬运声,还有监工压低嗓门的喝骂。

中间有人送进来两次水,一次馊饭。

几个幸存矿奴像饿疯了一样扑过去抢,顾野也跟着抢了两口,不快,也不慢,恰好维持一个刚从死里爬出来的人的本能。

阙云一直没出声。

到了傍晚,顾野才听见一句。

“乌长老要来了。”

顾野低着头,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这批材料,快到收口的时候了。”

顾野眼底发沉。

材料。

这老东西说话是真难听。

可难听归难听,往往也是实话。

乌长老,玄铁宗长老,结丹修士,血灵晶这档子事真正的执行者。

这种人一来,矿场就不可能只是查矿难这么简单。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土屋里的人也陆续瘫倒,有的是真累昏了,有的只是闭眼装死。

门外监工换了一轮,脚步更重,巡的也更勤。

顾野躺在最里头,背对着旁人,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流,正被他小心翼翼的带着,在体内绕行。

稍一分神,就散。

这点灵气像火星,弱的可怜,可一旦运起来,身体里的滞涩感确实会松一点。

顾野不敢贪快,只一遍遍记它从哪起,往哪走,哪里发堵,哪里刺痛。

阙云忽然开口:“别急着冲关。你现在要的不是多,是熟。”

顾野心里回了一句。

我知道。

他前世做事就明白一个理。

新工具上手,先别想着提效,先别把自己玩坏。

又运了半圈,阙云忽然冷声道:“停。”

顾野动作一顿,体内那点气立刻散回小腹。

“别动,听。”

顾野闭着眼,先没明白。

下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耳朵比白天灵了不少。

外头那些原本隔着墙只剩模糊一团的动静,这会竟清楚了些。

屋外远处,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声音粗。

一个偏尖。

“真要等到乌长老来?”

“废话,不等他,谁敢开阵?”

顾野呼吸一轻。

开阵?

另一个人压着嗓子:“这次塌了这么多,还够吗?”

粗嗓门低低骂了一句:“你懂个屁。塌了才好,省的折腾。乌长老说了,血祭大阵一起,一个都不能留。”

尖嗓门顿了一下。

“那这几个活着的……”

“先看着。等乌长老到了,一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