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走丙字矿道

轰鸣还在往矿洞深处滚。

土屑簌簌往下掉,整排通铺都在晃。

顾野刚坐起来,外头已经炸了锅。

有人赤着脚往外冲。

有人连被子都顾不上,滚下木板就往门口扑。

还有人被挤的摔在地上,刚想爬,后背就已经被人踩了过去。

这地方平时死气沉沉。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倒一下全活了。

顾野翻身下床,手里还攥着那颗灰珠。

冰锥一样的冷。

可他顾不上管这个,抬腿就跟着往外冲。

通铺外的甬道比屋里更乱,火盆晃的厉害,光影一跳一跳的,照的人脸都发青。

新上任的监工站在岔口那边,挥着短棍,嗓子都喊劈了:“别乱!都别乱!按队走!”

没人听。

这种时候,谁还管什么队不队。

人群像开闸的浑水,拼命往最近的丙字矿道涌。

那边离主出口最近。

平时押送矿石也走那条。

活路就摆在眼前,谁不冲谁就是傻子。

顾野也在冲。

左边有人撞过来。

右边有人拿肩膀往里拱。

顾野被挤的胸口发闷,脚底几次打滑,还是咬着牙往前顶。

活路这种东西,慢一步都不一定轮得到你。

前头已经有人挤进丙字矿道口。

监工也急了,扯着嗓子骂:“一个个来!挤什么挤!想死啊?”

话是这么喊的。

人却第一个往里退。

顾野抬眼扫过去,心里只剩一句。

真熟。

这种嘴上维稳,脚下先跑的架势,跟前世开会时让员工共渡难关的领导一个味。

他刚被人群推着往前踉跄了两步,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别走丙字矿道!”

顾野整个人猛的一僵。

是阙云。

不对。

不只是阙云。

那一瞬间,那声音简直像钉子一样,直接钉进了他骨头里。

别走!

顾野来不及想为什么,身体已经先反应了。

他手一伸,死死扣住旁边凸出来的一块岩角,指甲当场翻了一下,疼的手臂都发麻。

后头的人流还在往前推。

砰的一下。

有人撞上他后背。

顾野半边身子都被撞的贴上了岩壁,牙关咬的死紧,肩膀几乎被扯脱。

疯了?!

他现在这个姿势,等于硬顶着整股人流。

再多撑一息,胳膊都可能废掉。

可顾野没松手。

他信不过阙云。

也信不过这颗珠子。

但刚才那两次,一次是塌方,一次是现在。

这种事,赌错一次就没命。

那就别赌。

就在他死死扒着岩壁的下一秒。

丙字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沉的闷响。

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然后。

整条矿道往下一沉。

前头冲进去的人群甚至没来及回头,脚下就先空了。

轰!!!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矿道口前方整片岩层连着木架一起垮了下去,黑压压的土石像浪一样拍下来,瞬间把冲在最前面那群人全吞了进去。

连那个新监工也没跑掉。

他上一刻还在骂。

下一刻就只剩半截惊叫,直接被埋进了塌陷里。

尖叫声,哭喊声,碎石崩裂声,全挤成一团。

然后猛的断掉。

像有人一把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顾野只觉一股气浪迎面撞来。

扣着岩壁的手再也撑不住。

他整个人被掀了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另一侧石壁上,眼前当场一黑,肺里的气都被撞散了。

火辣辣的疼。

耳边嗡嗡乱响。

他蜷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嘴里全是灰,连咳都咳不顺。

过了几息,他才撑着胳膊,勉强抬起头。

面前已经没路了。

刚才还挤满人的丙字矿道口,此刻整个塌成了一片死地。

碎石堆的很高。

木梁横七竖八的插在土里。

有半截手露在外头,指头还保持着往外抓的姿势,可一动不动。

顾野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随即就把目光挪开了。

看也没用。

死透了。

这就是那句提醒换来的东西。

他没进去。

所以他还喘着气。

顾野胸口起伏的厉害,掌心全是冷汗。

活下来了。

就差一步。

真就差一步。

要是刚才他顺着人流挤进去,现在露在外头的,大概也是他一只手。

这个念头刚闪过去,旁边的岩壁忽然咔的一声。

顾野偏头看去。

刚才被震开的那一片石层,正顺着裂缝往下掉。

碎石簌簌剥落。

裂口越张越大。

很快,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顾野看清的一瞬,呼吸直接停了。

不是灵石。

也不是矿脉。

是一整片血红色的晶壁。

密密麻麻。

一层叠着一层,像蜂巢,又像被血泡透了的骨头。

每一块晶石里,都封着一点模糊的影子。

有的是脸。

有的是半截头颅。

有的是扭曲到不像人的轮廓。

它们全卡在晶石深处,像被活生生按进去的,还维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张嘴的。

瞪眼的。

歪着脖子的。

还有一张脸贴的最近,五官模糊发胀,偏偏嘴还大张着,像在无声惨叫。

顾野的瞳孔猛的一缩。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连吸气都吸不进来。

冷意一下从尾椎窜上后颈。

不是看见尸体那种恶心。

是更深一层的。

身体先怕了。

手脚发麻。

指尖发冷。

连后槽牙都不受控制的绷紧。

顾野撑着地面的手微微发颤,喉结滚了一下,喉咙却像堵住了,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麻子脸刚埋下去的时候,他都没这样。

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太多了。

不是一块两块。

是整整一面墙!

每一块血晶里,都是一条命。

顾野盯着那片晶壁,胃里忽然一阵抽搐,酸水直往上翻。

他猛的侧过头,狠狠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

不是他胆小。

是这地方根本不是矿。

这是坟。

还是拿活人一点点填出来的坟。

阙云的声音这时才慢慢响起,比刚才平了许多。

“血灵晶。”

顾野没接话。

他还盯着那片晶壁,眼睛黑的发沉。

血灵晶。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懂了。

为什么矿奴会一批批死。

为什么这里的人从来不是累死,就是失踪。

为什么监工从不在乎矿里到底有没有矿。

因为他们挖的从来都不是石头。

他们自己才是矿。

矿奴流血。

矿奴死。

矿奴的命被埋进岩层里。

最后长出这些血红色的晶石。

顾野趴在地上,半边脸还蹭着冰冷的碎石,后背疼的发木,脑子却一点点清醒下来。

原来如此。

他不是被抓来挖矿的。

他是矿材。

活着的时候干活。

死了以后入壁。

从头到尾,连个人都算不上。

顾野缓缓攥紧掌心里的灰珠。

珠子还是冷。

可这一次,那点寒意反倒把他最后一点发飘的神志压住了。

他活下来了。

只因为刚才那一句别走。

就这么简单。

一个选择。

一步之差。

前面的人全埋了。

他还在。

顾野闭了闭眼。

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凉。

因为活下来的代价,是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前路被堵死了。

身后塌方也封死了退路。

这条丙字矿道虽然没全塌,却也只剩下一片寂静。

火盆倒在远处,火光奄奄一息,把那面血晶墙映的忽明忽暗。

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就在光影里浮着。

像在看他。

也像在等他。

顾野趴在原地,慢慢抬头,看着那片血色晶壁,胸口一阵阵发紧。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这个矿场是干什么的。

也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到底掉进了什么地方。

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

他活着。

也就成了那个看见秘密的人。

而看见秘密的人,通常都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