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高墙内的俯视
面对巴顿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老农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摇了摇头,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非但没有被压榨的愤懑,反而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麻木:
“年轻人,这就算高了?”
老农拄着锄头,指着远处一片雾气更稀薄的田地,“别看这七成税听着吓人,但这地可是实打实的好地。”
“听说我们现在种的,还只是最下等的那种贫瘠农田。”
“像镇子附近那些更高级的,还要缴纳七成五,甚至八成的税呢!”
老农咂了咂干瘪的嘴唇,眼里竟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向往:
“不过,那种田可是抢手的好地。”
“想种?得托关系、给管事老爷送重礼才行,我们这些泥腿子,挤破头都种不到呢。”
巴顿听得更懵了,挠了挠头:“税收得更高,反而还更受欢迎?”
“因为产量。”
亚修平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骑在巨蜥背上,目光扫过那片长势极好的灰芒麦,一语道破了其中的玄机:
“巴顿,你现在好歹也是庄园的近卫队长了。别忘了,咱们破晓庄园里,也是有农田分级的。”
“如果是LV.2等级的农田,土壤对迷雾的抗性更强,产量起码会比LV.1的农田提升一成半。”
“别看这一成半不多,但种子的消耗量却是不变的。”
“把这多出来的产量算进去,就算税率拔高到八成,农夫最后落到手里的净粮,也比种一级农田多出不止一成。”
亚修目光投向远方被迷雾笼罩的小镇轮廓,声音微沉:
“更别说,黑泥镇经营这么多年,手里很可能掌握着三级,甚至更高级别的农田了。”
被亚修这么一点拨,巴顿顿时恍然大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脸涨得通红:
“我知道了,亚修大哥。回去我就多翻翻名册和账本,多动动脑子,少说废话……”
亚修没有再训斥他。
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老农刚才话里提到的那几个字眼上。
关系,送礼。
看来,哪怕是这朝不保夕的迷雾废土。
只要生存的环境一旦安稳下来,阶级固化与权力寻租的戏码,就会像腐肉上的蛆虫一样,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重新滋生。
亚修毫不怀疑。
如果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去几十年,这片黑泥沼彻底固化下来。
这里绝对会变得和旧世界那些腐朽的国度、贵族没什么两样。
底层永远在烂泥里挣扎,上层靠着血脉和传承,世世代代吸食着下层的骨血。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亚修脑海中闪过前世的一句古话,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世道不需要救世主,他也没那份闲心。
“走吧,我们该去见识见识,这座黑泥沼中的净土了。”
……
当车队穿过最后一片稀薄的灰霾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极其繁华的小镇。
或者说,这规模已经完全足以称得上是一座小城了。
高达十米的巨石城墙犹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将那终年不散的迷雾极其蛮横地隔绝在外。
城墙内部,一条宽阔平整的青石板大路直通腹地。
最令人震撼的,是天顶。
黑泥镇的上空,悬浮着一颗散发着刺眼光芒的巨大球体。
那绝不是真正的太阳,更像是某种类似薪火道标的高阶薪火造物。
那久违的“阳光”倾泻而下,洒在由平整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文明光泽。
“天啊……”
巴顿仰着头,眼睛被那白光刺得微眯,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亚修大哥,这就是黑泥镇?就算伯爵老爷的城堡,怕是也不过如此了吧?!”
身后的十几名破晓精锐也纷纷咽了口唾沫,握着武器的手不由自主地出了汗,活像一群刚进城的乡下土包子。
亚修的面色依旧古井无波。
前世见惯了钢铁森林与霓虹灯海,眼前这座充满中世纪粗犷风格的石砌小城,还不足以让他失态。
但若是放在旧世界。
想在这等恶劣的沼泽地貌上建起这样一座石头小镇,估计动用上万人,甚至耗费数十年之功。
但在这迷雾里,只要那位男爵手里攥着足够的余烬和工匠,拔地而起也不过是几年间的事。
正好来到大门前。
此时,破晓庄园的车队极其扎眼。
将近二十名气血充盈的战职者,清一色披着泛着寒光的铁鳞甲。
队伍中央护卫着数辆由石鳞蜥拉动的巨大木板货车!
这是庄园的工匠们根据石鳞蜥的负重能力,赶制出来的“蜥蜴车”。
车上用厚重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里面装满了准备在此次大集上交易的物资。
如此扎眼的队伍,自然刚到城门口就引来了守卫的盘查。
没法隐藏身份,亚修也根本没打算隐藏。
报出“破晓庄园”的名号后,小镇内部很快派来了一名穿着丝绸长袍的管事。
不知是看在亚修二阶强者的面子上,还是对这位新崛起的庄园主早有耳闻。
或许是看在亚修这个二阶战职者、以及一庄之主的面子上,管事的态度还算挑不出毛病。
他领着车队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将其安置在了一套位于内城边缘的二层独栋小楼前。
石墙木顶,干净宽敞,住下他们这二十来号人绰绰有余。
“亚修大人,这几天小镇各方来客较多,这处院子还算清静,您看可还满意?”
管事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腹前,语气客气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未来这一周,都是小镇一年一度的大集,街上的商铺和地摊您尽可随意游览。”
“另外,三天后的中午,镇子中心的拍卖行会有一场大型拍卖会。”
“届时届时会有不少好东西流出,但只认迷雾晶石作为货币,若您有兴趣,可凭此牌入场。”
管事将一块黑铁牌双手递上。
交接时,管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身子极其自然地向后仰了半寸。
那是刻意拉开距离的动作。
尽管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但那种居高临下、看待乡下泥腿子的傲慢与不屑,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交代完规矩,管事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砰!”
管事刚走出门,巴顿便猛地一脚踹在门框上,额头上青筋暴起。
“妈的!什么东西!”
巴顿咬着牙,手死死按在剑柄上,气得呼哧直喘:
“一个连血都没见过的废物!充其量就是个一阶的文职,居然敢拿那种眼神看我们?!”
“咱们可是连灭了枯藤和雾松两家庄园的精锐!他真把咱们当要饭的泥腿子了?!”
“不然呢?”
巴顿的声音戛然而止,浑身一僵。
他转过头,撞上的是亚修那双毫无温度的漆黑眸子。
“你觉得自己很委屈吗?”
“亚修大哥,我……”巴顿梗着脖子,还想辩解。
“人家有说什么吗?人家骂你了吗?”
亚修捏着水杯,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
“在黑泥镇这棵参天大树面前,咱们破晓庄园,可不就是个刚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乡下地方?”
“弱肉强食,阶层分明。他作为黑泥镇的管事,有傲慢的资本,也有傲慢的底气。”
亚修抬起眼帘,目光如刀般刮过巴顿的脸:
“一味地无能狂怒,除了暴露你的底气不足,换不来任何尊重。”
“只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或者把成堆的晶石砸在他们脸上,才能让他们那副傲慢的嘴脸收回去。”
亚修放下水杯,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巴顿。”
亚修的声音愈发冷了下来,语气中带上了敲打:
“带你出来,是为了让你见识见识外面的规矩,长长脑子。”
“但你最近的脾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亚修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巴顿面前。
“看不起带路的农夫,受不了一个管事的眼神……你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你可别忘了,你到现在,都还没摸到二阶的门槛呢!”
巴顿被训得哑口无言。,
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眼底的那股不服气却依然没散干净。
亚修见状叹了口气,微微俯身,眼神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他:
“巴顿,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连这点事情都沉不住……”
“等回去之后,我就撤了你近卫队长的职,把你扔去达格的劳役营里,好好把你的性子磨一磨!”
“我可不想你哪天因为傲慢莫名其妙地死在外面,到时候,没办法回跟你地下的老爹交代!”
面对亚修这毫不留情的训斥,巴顿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亚修这是为他好,真要惩罚它,根本就不用这么多废话。
“我……我知道错了,亚修大哥。”
巴顿死死咬着嘴唇,彻底垂下了头,像极了只斗败的公鸡。
“我一定改。这几天我保证当个哑巴,您指哪我打哪……谁让你才是老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