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孤魂野鬼
“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是那个大少爷在那瞎指挥,马库斯才昏了头。”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农拄着铁矛,往地上啐了一口。
“可不是嘛,那个马库斯也是个蠢货,明明引一两只蚯蚓就够了,非要显摆,一下引了四五只。他不死谁死?现在反倒怪起亚修大人来了,真不要脸!”
“平日里连雾薯都咽不下去,战斗时倒是一门心思抢人头。现在出了事,怎么好意思把脏水往亚修大人身上泼?”
碎碎念的声音并不大,却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扎心。
里斯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扣住剑柄。
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这些话像是一柄柄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在他那名为“贵族”的自尊心上。
他并不是在意这些泥腿子的中伤——牲口再多,贵族也不会因为他们的吠叫而动怒。
可真正让他感到通体发冷的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底竟然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们说的……是对的。
谎言无法伤人,唯有真相才是最快的刀。
马库斯的贪婪,他的默许,以及那个拙劣的抢功计划,在这些流民赤裸裸的话语面前被剥开得体无完肤。
里斯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块带刺的木头。
他竟然找不到半个字去反驳。
怎么会这样?
在他的认知里,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不该是一开口,这帮贱民就该战战兢兢地景从自己吗?
他们怎么敢有自己的想法?
怎么敢用那种审视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在里斯十八年的生命里,世界是等级森严的。
贵族老爷说要加税,农夫就该献出仅剩的口粮,然后跪在泥地里谢恩典。
神父说谁是女巫,这帮人就该争先恐后地搬来柴火,把那个无辜的邻居烧成灰烬。
而他,流淌着荆棘家族高贵血液的里斯老爷,亲口指认亚修是害死马库斯的凶手,这些贱民怎么敢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怎么敢反过来指责他?
里斯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前的世界在崩塌。
迷雾不仅吞噬了土地,似乎还把这些贱民脑子里的“枷锁”也给腐蚀掉了。
对,他需要帮手。
里斯猛地转头,目光投向了站在人群边缘的两名手下。
加斯和盖尔。
两人身上还沾着刚才战斗留下的黏液与灰尘,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阴影中。
里斯的眼神里带着命令,带着惯有的颐指气使。
往常这种时候,这两个忠诚的扈从早该拔剑出鞘,用剑锋和耳光教训这些不知尊卑的贱民。
哪怕里斯指鹿为马,他们也会是叫得最响的帮凶。
作为荆棘家族的护卫,这本就是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是刻进骨子里的本分。
可现在,这两尊“石像”动也不动。
加斯低着头,正出神地看着自己虎口处的裂伤;
盖尔则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比自家的少爷更吸引人的东西。
里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从这两人的沉默中,读出了一种让他恐惧的疏离。
“加斯?盖尔?”
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两人没有回应,而是就这么沉默的低垂着头颅
在加斯和盖尔心中,那个曾经被光环笼罩的里斯少爷,正在飞速褪色。
加斯觉得之前的自己有些可笑。
原来,流淌着所谓贵族血液的里斯少爷,在面对死亡威胁时,叫声并不比村头被宰的猪更好听。
原来,脱离了家族权势笼罩的里斯,也不过是个自私、懦弱且愚蠢的普通人。
甚至,比普通人更卑劣。
最让他们寒心的是,马库斯死了。
那个和他们从小一起受训、一起睡马厩、一起在这片吃人的世界里里摸爬滚打的兄弟,死得尸骨无存。
而里斯做了什么?
他甚至连一滴眼泪、一秒钟的悲伤都不肯施舍。
马库斯那死后的尸体还未散去,就被这位高贵的少爷迫不及待地当成了政治博弈的砝码,当成了攻击亚修的工具,成了他那个滑稽的“营地长之梦”里的一块垫脚石。
这样的人,真的值得他们卖命吗?
加斯和盖尔对视了一眼。
梦,该醒了。
荆棘家族的荣耀在迷雾里换不来一块雾薯。
里斯的空头支票,在首领怪物的重剑面前连张草纸都不如。
他们,该为自己而活了。
里斯感觉到了这种异样的沉默。
他原本责怪的目光渐渐变得焦躁,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羞恼。
“加斯!盖尔!”里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两人终于动了。
他们慢慢抬起头,直视着里斯的眼睛。
没有了往日的卑微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后的漠然。
里斯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狼狈、狂躁、色厉内荏。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不可挑战的主人,而是一个在这场生存游戏里,因为贪婪和愚蠢而输得精光的赌徒。
里斯的眼神又变了。
从最初的高高在上,到责怪,到愤怒,再到被羞辱后的羞恼,最后……
那股情绪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沉淀下来,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怨毒。
他明白了。
这种眼神他见过。
在他亲手毒死那个想跟他争家产的兄长时,对方最后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他们不再是他的盾牌,不再是他的利剑。
甚至,他们不再是他的“人”了。
里斯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充斥着腥甜的铁锈味。
他感觉到亚修在远处那若有若无的一瞥,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半边脸都在发烫。
加斯和盖尔收回了目光。
他们默默走向了巴顿所在的火堆旁,开始自顾自地清理武器上的污垢。
那个动作简单而明确——
他们从此,再也饿不是一条路的人了。
里斯独自站在风中,身后的窝棚黑暗如深渊。
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
在这片营地里,他虽然还活着,却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
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