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残而不废
空气在营地中央凝固了足足三秒。
除了篝火燃烧的“劈啪”声,再没有一点动静。
“噗……哈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粗砺的狂笑突兀地炸响。
卡尔坐在大石头上,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木拐把地面敲得梆梆作响。
他指着里斯,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哎哟,我的圣父啊……这小子说什么?接管防务?”
卡尔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化作一种看傻子般的讥诮:
“几个连雾薯都咽不下去的雏儿,刚跑进别人家里,就想装大尾巴狼当主子?”
他用粗壮的拇指反手指了指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的亚修:
“瞎了你们的狗眼!”
“看看清楚,坐在这儿的营地长,前几天刚踩着一头六级鼠王的脑袋把它的脑浆绞了出来!”
“凭你们这几把连血都没见过的破铁片,也敢大言不惭地说‘保护’我们?”
里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抛出“正统骑士的保护”,这群流民会感恩戴德地奉上最好的资源。
却没想到,迎接他的竟是如此直白、粗鄙的羞辱。
里斯还能为了那点所谓的风度强忍着,但他身后那三个血气方刚的见习扈从却忍不住了。
“放肆!”
没等里斯开口,他身后的那名试毒的护卫加斯猛地跨出一步。
“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倒映在加斯愤怒的脸上。
“注意你的言辞,你个少了一条腿的死残废!”加斯眼神轻蔑,指着卡尔破口大骂,“里斯少爷是在赐予你们生机!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狂吠?!”
“死残废”三个字一出。
卡尔脸上的狂笑瞬间收敛,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反唇相讥,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腮帮子上的咬肌绷得像是一块生铁。
那是真正动了杀心的眼神。
然而,还没等卡尔有所动作。
“噌!”
一直蹲在火堆边添柴的巴顿,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
少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锋利的石斧,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憨气的眼神,此刻凶狠得像头护食的小狼,死死盯着那个雀斑护卫。
与此同时,缩在亚修身后的莉娜也一步跨了出来。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一声不吭地反握住那把剥皮小刀,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们和卡尔之间,曾有过畏惧,有过隔阂。
但这几天,卡尔拖着断腿教巴顿劈柴,莉娜熬夜给卡尔做假肢。
他们是踩着满地怪物的尸体,在鼠王的利爪下硬生生趟过血河、同生共死过的一个团队。
自己人怎么嫌弃都行。
但外来的狗想在这儿乱吠,不行!
营地瞬间剑拔弩张,森冷的杀机死死锁定了加斯四人。
“加斯,退下。”
里斯见气氛不对,立刻出声呵斥。
他刚来这里,还没详细了解情况,不愿意立马和亚修等人起了冲突。
只见他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用一种看似严厉实则高高在上的语气训斥道:
“骑士的守则你都忘了吗?我们身为贵族,要有怜悯之心。”
他转过头,目光悲悯地落在卡尔那截空荡荡的裤管上,叹了口气:
“面对一个身体残缺、注定只能成为营地累赘的可怜人,你的言辞太过苛刻了。”
“哪怕他这辈子再也拿不起武器,你也不该戳人痛处。”
这番话看似有些道理。
但明着是训斥护卫,暗里却字字如刀,专往卡尔那血淋淋的伤疤上捅。
卡尔看着里斯那张虚伪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随后,他突然平静了下来。
怒极则静。
“怜悯?累赘?”
卡尔单手撑着木拐,一点一点,把那庞大而残缺的身躯从石头上拔了起来。
他直起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里斯和那个叫盖尔的护卫。
“光靠嘴皮子狂吠,那是懦夫和娘们儿才干的事。”
卡尔声音低沉,像是一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的暴熊:
“既然你们贵族喜欢讲规矩……你们不是骑士扈从吗?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决斗吧。”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巴顿急了,一把抓住卡尔的胳膊:“卡尔大叔!你的腿还没完全好……”
亚修也微微皱起了眉。
决斗?
卡尔的左腿才断了没几天,伤口虽然结痂,但强行受力绝对会崩裂。
让一个还没适应拐杖的残疾人,去和一个四肢健全、受过正规剑术训练的年轻人决斗?
这又是什么公平和规矩?!
亚修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里斯几人。
他不能让卡尔去打这场必输的仗,更不能让卡尔的自尊在这个外人面前被踩进泥里。
亚修刚想开口,把这场决斗揽到自己身上。
一只粗糙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放心,亚修。”
卡尔看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狞笑。
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冲动,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是残了,但老子还没废。”
他拍了拍亚修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随后,卡尔转过头,那双独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个叫盖尔的雀斑护卫。
“这营地的‘薪火’有规矩,庇护者之间不允许出现致残或致死的私斗。”
卡尔活动了一下粗壮的右臂,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也就是说,老子今天不能劈了你的脑袋,也不能砍了你的手脚。”
“但是……”
他提着那把卷刃的重斧,一步一步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给你们这种满嘴喷粪的小瘪三松松骨头,打掉满嘴的牙,这火……是不会管的。”
被一个瘸子如此当面挑衅,盖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狂妄的残废!既然你找死,我成全你!”
盖尔“锵”地一声彻底拔出长剑,跃跃欲试地想要冲上去。
里斯看着走到空地上的卡尔,眉头微皱,却没有再次阻止。
在里斯的算盘里,这个营地唯一让他看不透、也最忌惮的,就是那个一直不动如山的营地长亚修。
他原本是想通过激怒对方,逼亚修下场。
只要能摸清亚修的底细,甚至打压他的威信,自己接管营地就顺理成章了。
可惜,亚修没下场,反而是这个残废跳了出来。
不过,这样也好。
里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刚才正好从卡尔的话里听出了一个关键信息——薪火不允许致死致残。
既然没有生命危险,让盖尔去试探试探这个营地的底子,顺便当众把这个叫嚣的“二把手”打趴下。
一旦这个残废在所有人面前颜面扫地,这群流民原本就脆弱的信心必定会动摇,这同样能为他夺权铺平道路。
“去吧,盖尔。”
里斯后退半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施舍:
“注意分寸。记住骑士的怜悯,别让这位残疾的先生输得太难看。”
“遵命,少爷!”
有了主人的许可,盖尔狞笑一声,提着制式长剑,大步走到了卡尔的对面。
营地中央。
橘红色的篝火将两人的影子在碎石地上拉得老长。
一边是四肢健全、装备精良、脚步轻盈的骑士扈从。
另一边,是左腿齐膝而断、只能靠一根粗木棍勉强支撑身体、手里提着一把破旧石斧的粗犷汉子。
怎么看,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盖尔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瓦伦军用剑术起手式。
他看着卡尔那摇摇晃晃的站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嘲弄:
“老残废,如果你现在跪下来亲吻我的靴子,我或许会考虑只打断你另一条腿……”
卡尔没有回答。
他微微压低重心,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斧柄,木拐深深戳进地面的泥土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
只有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宛如深潭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