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清算

门外是另一个战场。

没有球网,没有边线,没有裁判。

只有脚步声、快门声,和在空气中碰撞的各种语言。

“你不用再替我咽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眼过去,全是记者。

数量比昨天多了一倍!

不,不止一倍。

昨天只有几个自媒体,装备就是一两台手机。

今天多了扛着摄像机的、举着录音笔的。

几乎每个人,胸前都挂着记者证。

SBS Sports的台标,贴在一个摄像师的肩头。SPOTV的麦克风被挤歪了,还有几张东亚面孔,说着带京腔的中文。

战斗开始了。

“J.Chen!今天两个6-0,状态怎么样?”

“嗯,还行,第一盘对面打得还可以,第二盘他可能有点累了。”

他告诉自己:

陈继先,不能得意。

你是刚刚洗刷了冤屈的人,可以低沉、可以脆弱,甚至懦弱也没关系。

但是,

不能得意。

不能傲慢。

要顺应舆论、利用舆论,而不是对着干——这是他从李东勋身上学到的东西。

SBS记者问道:“赛前有没有想过会这么顺利?”

陈继先:“没想过。今天热身的时候又打飞了一个球,我心想完了,结果正式比赛第一球就Ace了。”

有人笑了一声。

“挑边时李东勋到底说了什么?你为什么选择不公开?”

陈继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他说了一些关于我朋友的话,很难听。

“我不想让别人再被卷进来。”

他说完,没有再补充。

前排的记者,也没有再追问。

SPOTV的记者问道:“你当时向前迈了一步,后来怎么忍住的?”

他把视线移开,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我没有资格挥那一拳。因为我承担不了后果——后果会落在她身上。”

哪怕到了现在,他也没有独立承担代价的资格。

Naver Sport的记者:“这几天被全网骂,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怎么扛的?

陈继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拍,然后抬头:

“说实话,最难的不是被骂,而是有无辜的人因为我被骂。我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赢球。”

韩联社记者:“有没有想过放弃比赛?或者退出这站赛事?”

“一分一秒也没想过,不退!报名费50万,保证金500万,都是别人帮我凑的。我不想亏,我想把钱赚回来。”

那几台摄像机后面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

不是嘲笑,而是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

大陆记者,把录音笔往前递了一点。

她用的是普通话,语气很轻,不像在挖猛料,更像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她柔声问道:“有什么想对家人说的吗?”

陈继先顿了一下。

前面所有问题——关于比赛、关于冲突、关于舆论、关于未来——他都答得很快。

但这个问题,

让他安静了那几秒。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韩趋标签,不是青瓦台请愿,不是那些举着“暴力狂滚出韩国”的牌子。

是前天晚上,妈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是不是让人欺负了”。

他说没有。

但没控制好眼泪。

陈继先也不知道为什么,愤怒过、无力过、委屈过,报复心噌噌地往上冒,死磕到底的决心一刻也没有动摇!

然后妈妈问了一句,

所有的防御被瓦解。

“妈,”他说。

然后声音断了。

某种压在喉咙里的东西忽然涌上来,堵住了下一个字。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轻声说完了那句话——

“我没事。”

他点头示意下一个问题。

现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妈”里没藏好的颤抖。

闪光灯还在亮,但没有人急着开口。

他的右手轻轻握紧,像是握着那支百宝力PD的拍柄,但是什么都没有抓到。

MBC SPORTS的记者,似乎打算给这次采访收尾:“你现在,有什么想对韩国观众说的吗?”

他的声音,好像还带着一点颤抖,又像是恢复了平静:“我想说,谢谢那些最后站起来鼓掌的人。”

……

……

采访视频是下午放出来的。

当天晚上,Twitter的韩国趋势上冒出一个话题:

#现在道歉也没用了

点进去,清一色的队形:

“大韩民国对不起。”

“首尔市民对不起。”

“韩国网球协会对不起。”

“昨天在观众席上吹口哨的那个,你也出来说对不起。”

玩到后来彻底失控了。

历史名人也要出来背锅:“朴卡卡对不起”“忠武公李舜臣对不起”

一条高赞回复,把闹剧摁住了:“别光排队,谁去让李东勋出来道歉。”

大家这才想起了罪魁祸首。

“李东勋你是不是忘了说对不起?”

“他不会说的,他还在删帖。”

“他连道歉都要剪辑。”

损到家了。

当天夜里,李东勋父亲的保健品公司,被银行拒绝了一笔到期贷款的展期。

理由是“直系亲属因重大丑闻,引发了消费者系统性不信任。鉴于保健品行业高度依赖品牌信誉,银行认为,公司收入将遭受不可逆的打击,故不予展期。”

只能说,

如果他家不是卖保健品的,也不会这么惨。

……

陈继先刷到这些,乐了半天。

他划了几下,然后一键转发给王浩。

王浩回了一串语音,每条都笑得喘不上气:“朴卡卡都出来道歉了,下一个是谁?世宗大王吗?”

又补了一段:“不过说真的,当初二十万人请愿,让你滚出韩国。骂你的时候全出动,道歉的时候也真拉得下脸,韩男的脸皮和他们的键盘一样耐用。”

陈继先笑了笑。

王浩这张嘴,也不是吃素的。

不过,王浩那边笑了一会儿,突然又正经起来:“你现在是爽了,各种卡卡被人拉出来排队道歉。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还有人想搞你。”

陈继先靠在床上:“谁?”

“金成俊。”王浩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猎手?

陈继先眉头一皱,确实是一个劲敌。

王浩接着道:

“你自己说的,他是唯一一个全零封晋级的。

“他只要把你干掉,你这些东西——热搜、关注度、未来的赞助、外卡——全都是他的了。这叫什么?这叫摘桃子。”

陈继先没说话。

但他也认同这一点。

他在韩国,就是一个行走的流量包。

“你现在是韩国公敌变国民女婿,热度拉满了。你赢了,你是神。你输了,那些刚道歉的人会立刻翻脸。”

陈继先“嗯”了一声。

没错。

韩国人的话术,他能猜到。

“看吧,我就说他不行。”

“李东勋就是一个废物,金成俊果然不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职业球员。”

等等……

而且,

如果陈继先没猜错的话,正赛第一轮,金成俊就在研究他了。

王浩帮他做了一个总结:

“你把金成俊打服了,那些还在死撑的韩国键盘侠们,就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没了。等你赢了,我请你吃饭。”

陈继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烤肉!”

“啥?”

“请我吃烤肉。”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