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墙的哪一边

“在。”

裴珠泫盯着那个字。

她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烦恼。但有一点很明确——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

裴珠泫看着那个字,深吸一口气。

打字:

“Irene的小卡,多少钱?”

“九千。”

她咬了咬嘴唇,打字,删掉,又打。

“我看你主页还挂着参考书。高三不备考了?连这个都卖。”

发送。已读。

等了十几秒。

“清闲置。你到底买不买?”

她手指缩了一下,看着那行字,又问:

“你不是裴珠泫粉丝吗,怎么卖她的小卡。脱粉了?”

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

停了。

又闪了一下。

“留一张就行了。”

裴珠泫盯着那行字。

留一张。

是那一张吗?

她猜到了,但是又不放心。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了,再问就太明显了,但手指已经打下去了。

“留哪张?”

发送。

已读。

等了很久。

他回了。

“关你什么事!”

她把这句看了两遍。

他像是一堵墙。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又落下去。

“今晚能交易吗?”

发送。

已读。

过了大概十秒。

“不行,在外面,小卡不在身上。”

她盯着“在外面”那三个字。

“这么晚还在外面?在哪?”

已读。

等了很久。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

心跳得很快。

他说在外面。

不是在家,也不是在学校。晚上十点,一个高三男生在外面!

在哪?

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裴珠泫知道一件事——隔着屏幕,她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摸不到。

裴珠泫拿起手机,打了最后一行字:

“明天下午,圣水洞集装箱街区内的咖啡厅,几点?”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翻过来。

“三点。”

她打出“好”,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

……

周六上午。

Ace Tennis球馆。

前台还是那个卷发大叔,打着哈欠,看见陈继先,愣了一下。

“又是你?”

“嗯。”小陈点头。

“昨天不是刚来过?”

“今天还要练。”

大叔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递过钥匙和拍子。

三号场。

陈继先把东西放下,设置发球机。还是最慢的档位,球速30,落点反手位。

他站到底线,深吸一口气。

三个小时。

中间大叔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铁丝网外面,叼着一根烟,没点。

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又是反手。”

走了。

快下午一点的时候,陈继先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面板。

【当前反手达标数:1033/10000。】

一千零三十三。

周四173,周五500,今天上午360。离一万还差九千。

他关掉发球机,把地上的球捡回筐里。肩膀发烫,手腕有一点酸。

他把拍子放回前台。

大叔接过拍子,看了他一眼:

“明天再来?”

陈继先摇了摇头。

大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三分钟热度的年轻人,他见的多了。

“下午有事,晚上再来。”

“晚上?”

“嗯。”

大叔顿了顿,把拍子放回架子上:

“行,给你留着。”

陈继先回到家,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吹了半干。

小卡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普通版,不是20201022那张。

专辑抽出来的小卡,没折角,没划痕。装进卡膜,塞进裤兜。

手机震了一下。

“出发了,三点见。”

他打字:“马上到。”

地方是对方定的。

圣水洞,集装箱街区内的咖啡厅。

陈继先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咖啡厅不大,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不知名的油画。工作日下午,店里人不算多。

角落卡座里坐着一个女生。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陈继先走过去。

“买小卡的?”

女生抬起头。

然后拉下口罩。

陈继先愣住了。

裴珠泫。

“……操。”

不是骂她,陈继先在骂自己。

他在私信里告诉自己偶像——

“关你什么事!”

“你买卡还是查户口?”

而且,他卖Irene小卡,被裴珠泫知道了!

她没理会陈继先的反应。眼睛看着他,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鼻梁线条挺直,下颌线优美。没化妆,或者化了很淡的妆,唇色有一点浅。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继先把卡膜放在桌上,推过去:

“你的小卡,九千。”

她看了一眼。

很好。

不是那张。

她看着陈继先:

“我问你是不是遇到事了?”

“没什么事。”

“为什么要筹钱?”

“补习班。”

裴珠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高三卖参考书。一边上补习班,一边卖参考书?”

陈继先没说话。

咖啡厅里有人在磨豆子,嗡嗡地响。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

她的眼睛不是纯黑色,带一点棕,签售会那天他就注意到了。那天她穿着白色毛衣,接过专辑,抬头看了他一眼。

装作不认识。

然后低头签了那个日期。

2020.10.22。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

没穿白色毛衣,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缕头发从帽檐里掉出来,贴在脸侧。

她图什么?

陈继先的嗓子,有一点干:

“我在练网球。”

她愣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

不是吸毒,也不是高利贷——不是她想的那几种最坏的可能。

只是练网球。

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

“你练了多久?”

“……不到10天。”

陈继先没有算日子,但是他明白一点,如果10天之内没有完成【反手10000】的训练,大姨家的房子就没了。

房子还在。

所以不到10天。

裴珠泫看着他:

“十七岁,零基础,没有教练,自己筹钱练。”她顿了一下,“你觉得能走多远?”

他没说话。

她不是在反对,她是在帮自己算账。而陈继先,答不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能走多远。

“但我想走。”

看过一次反手+11的世界,看过职业Top的风景,他回不来了。没错,他被那个世界吸引着,梦想有朝一日,不是依赖系统、而是靠自己,打出反手+11的网球。

正手也可以。

他不挑。

裴珠泫沉默了一会儿:

“不到十天?你练了不到十天,就发现自己是天才了?”

“我练得挺快的……”

“为什么不考首尔大了?”

“我没说不考。”

“高三,每天练网球,考首尔大?”她看着他,“你知道首尔大录取率是多少吗?”

他知道。

百分之二。

他妈每次打电话都念。

“我不会放弃学业。”

她说:“你哪来的时间?”

他没法说。

续航包,吊着他的命。

学习包?没那个闲工夫,一边呆着去。

但是,关于这部分,陈继先不能说。

他只能咬牙:

“挤。”

裴珠泫看着他,看了几秒,没追问。然后垂下眼睛,睫毛盖住了那一点棕色,又抬起来:

“你知道业余和职业差多远吗?”

没等陈继先回答。

她继续道:

“练习生时期,公司请过一个体能教练,喜欢打网球。

“打了十几年,小区比赛拿过冠军,一般人连他的发球都接不到。”

她顿了一下。

“后来,公司换了一个体能教练。

“前职业选手,退役好几年。胖了,跑不动了。”

她把咖啡杯转了半圈:

“那个业余教练和他打了一盘。一局没赢,一分没拿。”

陈继先没说话。

他见过那个世界。

范式编译接管身体的那一分钟。11级的反手,球从拍面弹出去的感觉,击球点的位置,手腕松紧的时机。

不仅仅是“知道”。

他“去过”!

他不知道八百名的墙有多厚,但他知道业余和职业之间的距离。

而且,

他跨过去了。

不是靠练的,靠的是系统灌顶。

跨得莫名其妙,但就是跨过去了——牺牲者是1200块钱的《原神》账号。

她说的那堵墙,他不在墙外面。

他在墙里面。

但这话没法说。

裴珠泫,看着陈继先。

他说“挤”的时候,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个水印。好像水印里有什么东西能帮他解释一样。

裴珠泫见过这样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一定回。

她决定,扮演一次南墙。

“我不懂网球,但我认识懂的人,你跟他打一次。”

陈继先看着她,有一点疑惑:

“什么意思?”

“你赢了,我借你钱,不用利息,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输了怎么办?”

她没回答。

输了,他就会知道自己站在墙的哪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