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邱莹莹愣住了。
“什么意思?”
周主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递给邱莹莹。那是一张“一帮一结对子”的意向调查表,上面列了好几个成绩优秀的学生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备注。
“李浩然”——被王育鹏看了一眼,说了句“四眼仔,滚”。
“张思琪”——王育鹏听完介绍,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赵明远”——王育鹏说“不需要,别烦我”,然后走了。
最后一个名字是“邱莹莹”,备注栏是空白的。
“上周我们在三班做动员的时候,你刚好路过走廊。”周主任回忆道,“王育鹏本来准备走的,结果看到你从窗外走过去,居然站住了,还多看了两眼。”
“……”
“然后他问了一句:‘那是谁?’”
邱莹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告诉他,那是年级第一的邱莹莹。他就没说话,但也没走。”周主任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邱莹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反感你。”
“……”
邱莹莹觉得这个标准低得有点离谱。
“周主任,”她深吸一口气,“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王育鹏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吗?他同意了吗?”
周主任的表情僵了一下。
“呃……这个嘛……学校还在做他的思想工作。”
“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
“但他没有明确拒绝!”周主任连忙说,“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你是不知道,上次我们提到李浩然的时候,他差点把椅子踹飞——”
邱莹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在心里做了一道算术题。
给王育鹏补课的成本:时间成本——每天至少两小时,高三的时间寸金难寸;精力成本——未知,但大概率不会低;心理健康成本——未知,但大概率不会高。
给王育鹏补课的收益:王育鹏的成绩提升——未知;学校的表扬——大概率会有;周主任的人情——肯定会有。
怎么看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但她也知道,周主任既然亲自找她谈话,说明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周主任这个人,平时很好说话,但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邱莹莹,”周主任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知道这个任务很难,甚至有点……强人所难。但是你想啊,如果连你都不愿意试,那王育鹏可能真的就废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些邱莹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奈。
“那孩子……其实不坏。就是家里情况特殊,从小没人管,走了歪路。但我不甘心啊,我看着他从初一进来的,那时候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肩膀的位置。
“——瘦得跟猴似的,但眼睛亮得很。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好好培养,肯定有出息。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哨子声停了,操场上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
“好。”她说。
周主任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好。我给他补课。”
周主任愣了两秒钟,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他“蹭”地站起来,激动地握住邱莹莹的手,上下摇晃了好几下。
“邱莹莹!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你放心,学校不会让你白干的,我给你申请——申请那个什么——优秀志愿者证书!对!还有——还有——”
“周主任,”邱莹莹抽回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说,“证书就不用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什么要求都行!”
“我需要王育鹏的配合。如果他本人不愿意,或者中途不配合,我有权利终止这次帮扶。”
周主任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行!这个条件我答应你!不过——”
他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邱莹莹,我相信你。你要是能把王育鹏这个刺头给捋顺了,你就是咱们学校建校以来的第一功臣!”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想:我可不想当什么功臣,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考上我的A大。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来交材料的班主任刘老师。刘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戴着金丝边眼镜,烫着卷发,看到邱莹莹从周主任办公室出来,立刻露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
“莹莹,老周找你了?”
“嗯。”
“是为了王育鹏的事?”
“嗯。”
刘老师叹了口气,伸手帮邱莹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妈妈一样。
“莹莹,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去跟老周说。你的成绩最重要,高三了,不能因为别的事分心。”
邱莹莹摇了摇头:“没事的刘老师,我试试看。”
刘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莹莹,刘老师跟你说句实话。王育鹏这个孩子……没有大家传的那么可怕。他就是缺人管,缺人关心。你对他好,他会知道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刘老师,您这话说得太乐观了。一个能在数学卷子上画乌龟的人,您指望他能领情?
但她没说出口。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正好是课间休息。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补觉。李浩然第一个冲上来,像一只闻到肉骨头味的狗。
“怎么样怎么样?老周找你什么事?”
邱莹莹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刚才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子,拿起笔,头也不抬地说:“没什么大事。”
“不可能!老周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大事!快说快说!”
邱莹莹的笔尖在卷子上停顿了一下。
“他让我给王育鹏补课。”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下巴快要掉到地上的那种安静。
然后——
“什么??????”
李浩然的声音破了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给王育鹏补课?那个王育鹏?打架的那个?画乌龟的那个?”他几乎是在尖叫,“老周疯了吧?!”
“就是那个王育鹏。”邱莹莹平静地在卷子上写下一个解字,笔锋端正,一撇一捺都不含糊。
“你答应了?”
“嗯。”
李浩然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后他挤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
“邱莹莹,你是不是被老周下降头了?”
旁边的同学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
“天哪,王育鹏那个人超凶的!上次我在走廊上多看了他一眼,他就瞪我!”
“我听说他上学期把一个男生的课桌从三楼扔下去了!就因为那个人踩了他的鞋!”
“还有还有,他上课睡觉的时候,老师把他叫醒,他直接把课本撕了!”
“邱莹莹你小心点啊,别到时候补课没补成,反而被他欺负了!”
邱莹莹听着这些议论,手上的笔一直没有停。等大家说完了,她才抬起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只是成绩不好,又不是杀人犯。你们至于吗?”
所有人又被噎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愧是邱莹莹,说话都跟教科书似的。”
邱莹莹没有理会,继续做题。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课,邱莹莹原本计划做完一套英语真题,但她的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了。她发现自己已经在同一道阅读理解上花了十五分钟,而平时她只需要五分钟。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周主任的话。
“那孩子……其实不坏。”
“就是家里情况特殊,从小没人管。”
“我不甘心啊。”
她又想起刘老师的话。
“他缺人管,缺人关心。你对他好,他会知道的。”
邱莹莹睁开眼睛,盯着桌面上贴的那张便利贴,上面用蓝色水笔写着四个字:“A大,等我。”
这是她高二的时候贴上去的,用来提醒自己不要松懈。A大是她从小的梦想,全国排名前十的顶尖学府,她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
她不知道王育鹏有没有梦想,有没有想去的大学,有没有贴在桌面上提醒自己的便利贴。
也许他有。也许他没有。
但不管有没有,她现在都得帮他找到一个。
邱莹莹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
王育鹏。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开始列提纲。
补课计划
第一阶段:摸底
了解王育鹏目前的学习水平(虽然大概率是零)
了解他的学习习惯和态度(虽然大概率是差)
找到他的薄弱科目和可能的优势科目(希望有)
第二阶段:基础巩固
从初中知识开始补起(估计需要)
每天两小时,科目轮换
布置作业,第二天检查
第三阶段:冲刺提升
针对性训练
模拟考试
错题分析
她写得认真极了,像是在写一份正式的项目策划书。旁边的李浩然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吐槽:
“邱莹莹,你这是补课还是搞工程啊?”
“补课就是一项工程。”邱莹莹头也不抬地说。
“那王育鹏是什么?工地?”
“他是钉子户。”
“……”
李浩然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决定不再打扰这位“邱总工程师”。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邱莹莹终于做完了那套英语真题。她看了看手表——五点半,距离晚自习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与其等周主任安排,不如她自己去找王育鹏。早一点开始,早一点结束。
她把课本和试卷收拾好,装进书包里,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你去哪儿?”李浩然问。
“找王育鹏。”
李浩然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
“现……现在?”
“嗯。早死早超生。”
邱莹莹说完这句话,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留下李浩然一个人在座位上凌乱。
他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重大消息!!!邱莹莹去找王育鹏了!!!】
群里瞬间炸了。
邱莹莹走在去三班教室的路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走得快,跟紧张没有任何关系。
三班在走廊的另一头,要经过一个拐角和一个饮水间。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都去食堂吃饭了,走廊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扫地。
邱莹莹走到三班教室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学生,都在低头玩手机或者吃零食。
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板。
“请问,王育鹏在吗?”
教室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用一种“你是哪个星球来的”的眼神看着她。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认出了她,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是邱莹莹?年级第一那个?”
“是的。我找王育鹏。”
女生跟旁边的男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男生“嘿嘿”笑了两声,用脚踢了踢前面的椅子。
“鹏哥,有人找!”
邱莹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教室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
那里有一张课桌,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没有水杯,干净得像刚被洗劫过。桌子前面坐着一个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
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他的胳膊露在外面,小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的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像一窝没人管的杂草。
男生踢了他的椅子一脚,他动了动,但没有抬头,闷闷地甩出一个字:
“谁?”
“那个……年级第一的邱莹莹找你。”
趴在桌上的人终于动了。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邱莹莹第一次正面看到王育鹏的长相。
说实话,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一个常年打架斗殴的混世魔王,应该长得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眼神像刀子一样。但王育鹏不是。
他长了一张……很干净的脸。
五官端正,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此刻虽然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但瞳孔深处像藏着一团暗火。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衬得他的牙齿特别白。
如果忽略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浅疤,他完全可以称得上好看。
但那道疤痕给他的脸增添了一种危险的戾气,像一个漂亮的瓷器上裂了一道缝,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王育鹏眯起眼睛,打量着站在门口的邱莹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落在她背上的书包上,又落在她手里拿着的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你谁?”
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但语气很不客气。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教室。
她走到王育鹏的课桌前,站定,把草稿纸放在他面前,然后用她最平静、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你好,我叫邱莹莹。年级主任安排我给你补课。从明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前两节,我在图书馆等你。”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那几个没走的学生都屏住了呼吸,像在看一场精彩的马戏表演。
王育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又抬头看了一眼邱莹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一种带着嘲讽和玩味的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侧的小虎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个信息——
你在开什么玩笑?
“补课?”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对。补课。”邱莹莹面不改色。
“你给我补课?”
“对。”
“你?”
“……对。”
王育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他把椅子往后一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虽然他是坐着的,邱莹莹是站着的,但他的气场硬是把这个姿势做出了“俯视”的效果。
“你谁啊你就给我补课?”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年级第一了不起?”
“年级第一没什么了不起的。”邱莹莹说,“但年级倒数第一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空气凝固了。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男生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薯片都忘了嚼。
王育鹏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与邱莹莹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像一头被挑衅的狼。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
但邱莹莹没有退后。
她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她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说,年级倒数第一也没什么好骄傲的。”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晰,像在念课文。
王育鹏盯着她看了整整十秒钟。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王育鹏“哈”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被逗到了的笑。
他重新靠回椅背,歪着头看邱莹莹,眼底的冷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你胆子挺大。”他说。
“不是胆子大,”邱莹莹纠正他,“是实话实说。”
“……”
王育鹏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了那张草稿纸。
他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补课计划、三个阶段、每天两小时——嘴角抽了一下。
“你写的?”他问。
“嗯。”
“你专门为我写的?”
“嗯。”
王育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把那张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行。”他说。
邱莹莹微微一愣:“什么?”
“我说行。补课就补课。”王育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回是真的居高临下了,他比邱莹莹高了将近一个头,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别指望我变成什么好学生。你完成任务,交差走人,咱俩各不耽误。”
邱莹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好。”她说。
“那就这么定了。”王育鹏拎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向教室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邱莹莹一眼。
“明天几点?”
“六点半。图书馆。”
“知道了。”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激动地抓住旁边男生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天!鹏哥居然答应了!他居然答应了!!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男生也是一脸震惊:“我跟他同学两年了,第一次见他对补课这种事说‘行’……上次班主任说要给他找补课老师,他直接把椅子摔了!”
“邱莹莹是不是会什么魔法?”
“不是魔法,是杀气。你看她刚才那个眼神,跟教导主任似的,谁顶得住?”
邱莹莹没有理会这些议论,转身走出了三班的教室。
她走在走廊上,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心跳也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她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墙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刚才那几分钟,她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王育鹏盯着她看的那十秒钟,她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他会不会掀桌子?会不会骂人?会不会像传说中那样把椅子从三楼扔下去?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面对强势的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只有站直了,不卑不亢,才能赢得哪怕一丝尊重。
这是她妈妈教她的。
邱莹莹的妈妈是个普通的超市收银员,爸爸是个出租车司机,两个人都没什么文化,但教给她的道理却比任何课本都管用。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掏出手机,给周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周主任,王育鹏同意补课了。明天晚上六点半开始,在图书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周主任先是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语音消息。邱莹莹点开一听,周主任的声音激动得像中了彩票:
“邱莹莹!!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学校不会忘记你的!!你是咱们学校的功臣!!!”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语音。
功臣不功臣的她不在乎。
她只希望王育鹏能说话算话,明天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不要放她鸽子。
不要掀桌子。
不要画乌龟。
邱莹莹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还没开始,但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里写满了“勇士归来”的崇敬。
李浩然第一个冲上来,像迎接凯旋的将军一样,双手奉上一瓶矿泉水。
“邱姐,喝水!”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邱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姐!”李浩然一脸真诚,“你居然能让王育鹏答应补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是人!你是神!”
“……”
邱莹莹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复习的章节。
“邱姐,”李浩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不害怕吗?”
邱莹莹的笔尖在课本上停顿了一下。
“怕。”她说。
“那你还能那么淡定?!”
“因为害怕解决不了问题。”她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公式,“面对问题的时候,要么逃避,要么解决。我选了后者。”
李浩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邱莹莹,我觉得你以后可以去当外交官。跟****谈判那种。”
“谢谢夸奖。现在请你回到你的座位上去,我要复习了。”
“是是是,邱姐您忙,小的告退。”
李浩然嬉皮笑脸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邱莹莹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她面前的书页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影子。
她做了两篇英语阅读,对了一下答案,全对。
然后又做了一套数学选填,十五道题,用时二十分钟,全对。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的生活会发生一些变化。
至于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她还不确定。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已经答应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邱莹莹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不轻易承诺,但一旦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答应帮同桌补习数学,结果同桌从不及格考到了七十八分,她比自己考了满分还高兴。
初中的时候,她答应帮班级排练元旦晚会的节目,结果每天放学后练两个小时,练了一个月,最后拿了全校一等奖。
她妈妈说她是“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爸爸说她是“小倔驴”,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犟得要命。
邱莹莹觉得这些评价都很准确。
所以,当她答应给王育鹏补课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哪怕他是全校闻名的混世魔王。
哪怕他在数学卷子上画乌龟。
哪怕他小臂上有刀疤、眉尾有旧伤、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都要试试。
不是为了周主任的夸奖,不是为了什么优秀志愿者证书,而是因为——
她相信周主任说的那句话:“那孩子其实不坏。”
一个能在数学卷子上画蓝精灵的人,心里一定住着一个柔软的小孩。
这是邱莹莹的直觉。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邱莹莹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几分凉意,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一个人走在空旷的校道上,脚步声清晰可闻。
经过操场的时候,她无意中瞥了一眼看台。
那里坐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高大的身影,穿着一件白色T恤,双臂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
邱莹莹停下了脚步。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王育鹏。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点不回宿舍,坐在操场上看什么?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打扰他。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风听的:
“明天见。”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明天见。”她小声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她加快了脚步,走向宿舍楼。
身后的操场上,少年依然坐在看台上,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那张草稿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串密码,他看不太懂,但觉得——
写得真好看。
就像写字的那个人的一样。
他把草稿纸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补课计划”——这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第一阶段:摸底”——摸什么底?他的底还用摸吗?年级倒数第一,全校公认的废物,有什么好摸的。
“第二阶段:基础巩固”——基础?他连初中数学都没搞明白,拿什么巩固?
“第三阶段:冲刺提升”——冲刺?他能坚持三天就不错了。
王育鹏把草稿纸折好,重新塞回裤兜里。
他想起刚才在教室里,那个叫邱莹莹的女生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看起来跟别的女生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没有害怕,没有厌恶,没有那种他见惯了的“敬而远之”的疏离感。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一个需要补课的普通人。
王育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活了十八年,被人怕过,被人骂过,被人躲过,被人当垃圾一样嫌弃过。但被人当“需要补课的普通人”对待,这还是第一次。
“有意思。”他低声说。
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嘲讽,也不是玩味,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真实的笑容。
他从看台上跳下来,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向宿舍楼。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
图书馆的灯已经灭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但明天晚上六点半,那里的灯会亮起来。
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会在里面等他。
给他补课。
王育鹏把校服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随手套上。九月底的夜晚确实有点凉了,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正在打牌。看到他进来,几个人同时抬头,眼神复杂。
“鹏哥,听说你要补课了?”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小心翼翼地问。
王育鹏没说话,把外套往床上一扔,坐到自己的床上开始脱鞋。
“鹏哥,你是不是被那个年级第一的女生给忽悠了?”另一个男生说,“我跟你说,那种乖乖牌最会忽悠人了,表面上对你笑,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你——”
“闭嘴。”王育鹏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她不是那种人。”王育鹏说完,翻身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下面,他闭着眼睛,手指又摸了一下裤兜里的那张草稿纸。
纸还在。
他安心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远处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这个安静的夜晚伴奏。
王育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想起一个很遥远的事情。
那是他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数学考试,他破天荒地考了六十一分——刚好及格。他高兴坏了,拿着试卷跑回家给爸爸看。
他爸爸正在喝酒,看了一眼试卷,把酒瓶往桌上一摔,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六十一分有什么好高兴的?你看看人家隔壁小明,每次都是满分。你考这点分,对得起我供你读书的钱吗?”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把任何一张试卷拿回家过。
后来他干脆不学了。
反正考多少分都没人满意,不如不考。
反正学不学都没人在乎,不如不学。
他开始打架,开始逃课,开始跟一群所谓的“兄弟”混在一起。他以为这样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但每次打完架回到空荡荡的家里,那种空虚感只会更加强烈。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些事了。
但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也许是因为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
也许是因为那个叫邱莹莹的女生看他的眼神。
也许是因为她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他们明天真的会再见一样。
王育鹏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明天见。”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傍晚,邱莹莹五点半就吃完了晚饭。
她平时吃饭很慢,细嚼慢咽,一顿饭能吃半个小时。但今天她只用了十五分钟,食堂阿姨打的红烧肉她都没怎么吃,扒了几口饭就匆匆走了。
她先去图书馆占了位置。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是她的“根据地”,靠窗的第三张桌子,光线好,安静,离饮水机近。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两年,从高一坐到高三,从来没有换过。
她从书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初中数学知识点汇总、初中英语语法大全、初中语文必背古诗文……她昨天晚上花了三个小时整理出来的,每一份都打印好了,还用文件夹装好,封面贴了标签,写着“王育鹏专用”。
她又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用蓝色水笔写了四个字:错题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做错的题要记在这里,不能再错第二次。”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觉得这行字有点凶,又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
然后她开始等。
五点五十分,图书馆里人还不多,只有几个考研的学长学姐在埋头苦读。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邱莹莹翻开自己的数学卷子,一边做题一边等。
六点。
六点十分。
六点二十分。
六点二十五分。
邱莹莹的笔速越来越慢。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反复看同一道题,看了三遍都没看懂题目在说什么。
她的目光第无数次飘向图书馆的入口。
门开着,偶尔有人进出,但都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六点二十八分。
六点二十九分。
六点三十分整。
图书馆的钟“铛”地响了一声,像是某种宣判。
邱莹莹放下笔,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失望、生气、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她早该想到的。
王育鹏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来补课?昨天的“行”大概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只是为了在那个场合下不失面子。过了那个劲,他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体型和气势,整个学校找不出第二个。
王育鹏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白色T恤的领口被汗湿了一圈。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像是刚被人从床上薅起来——或者刚跟人打了一架。
他的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三十一分。
他迟到了一分钟。
邱莹莹看着他,他也看着邱莹莹。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图书馆对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然后,王育鹏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步子大,速度快,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正在逼近猎物的猛兽。沿途经过的桌子,每一个学生都下意识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路。
他走到邱莹莹面前,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邱莹莹看了一眼桌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和一瓶冰红茶。
“你迟到了。”她说。
“我知道。”
“为什么迟到?”
王育鹏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有点事耽误了。”
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右手关节处红了一块,像是刚打过什么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他。
“擦擦手。”
王育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大概也注意到了关节上的红印。他接过湿巾,胡乱地擦了两下,然后把湿巾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是什么?”邱莹莹指着塑料袋里的包子。
“晚饭。”王育鹏理所当然地说,“我还没吃呢。”
“你迟到是因为去吃包子?”
“不是,包子是路上买的。我迟到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含糊地说,“反正就是有事。”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她从桌上拿起那摞资料,推到他面前。
“这是今天要用的。先看看。”
王育鹏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初中数学知识点汇总——嘴角抽了一下。
“初中?”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你,”邱莹莹面不改色地说,“是实事求是。你得先学会走路,才能学跑步。初中的知识你都还没掌握,直接上高中的内容,你听不懂,我也白费力气。”
“……”
王育鹏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拿了起来。
“行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勉为其难配合你一下”的大度。
邱莹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拿出笔,开始了她人生中最具挑战性的一堂课。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她说,“你知道什么是一元一次方程吗?”
王育鹏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x的那种?”他试探着说。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一下:“对!你知道?”
“废话,我又不是傻子。”王育鹏翻了个白眼,“我只是不想学,又不是学不会。”
“那好,那你解一下这道题。”邱莹莹在纸上写了一个方程:2x + 3 = 7,推到他面前。
王育鹏拿起笔,姿势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拿筷子。他在纸上写了一个“2x = 7 - 3”,然后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2x = 4……然后呢?”他小声嘟囔。
“然后怎么办?”邱莹莹引导他。
“然后……x等于……2?”
“对!就是这样!”
邱莹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笑容,但看在王育鹏眼里,却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微弱,但温暖。
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题。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嘟囔着,“这么简单的题,傻子都会。”
“但你做对了。”邱莹莹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肯定,“王育鹏,你不笨。你只是基础差,但这些都可以补上来。”
王育鹏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那张纸,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不笨”。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你可以补上来”。
在他过去十八年的记忆里,所有人给他的评价都是——“废物”“垃圾”“没出息”“这辈子完了”。
他以为他已经不在乎了。
但邱莹莹说“你不笨”的时候,他的鼻子居然酸了一下。
“继续。”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好。那我们再试一道。”
邱莹莹又写了一道题:3x - 5 = 10。
王育鹏这次快了很多,刷刷几笔就写完了:3x = 15, x = 5。
“正确!”邱莹莹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你看,你其实会做的。”
“这有什么难的。”王育鹏嘴上不饶人,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邱莹莹趁热打铁,又出了几道题,从简单到复杂,循序渐进。王育鹏虽然解题速度慢,书写也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道题都做对了。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邱莹莹。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邱莹莹愣了一下。
“周主任安排的。”她如实说。
“就因为这个?”王育鹏盯着她,目光锐利,“因为老师的安排,你就愿意花时间给我补课?你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事要做。”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全是。”她最终说。
“那是什么?”
“因为……”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一定要当一个别人眼中的‘混世魔王’。你可以有别的路走。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但至少是一个选择。我想帮你多一个选择。”
王育鹏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
“你这个人,”王育鹏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说话怎么跟班主任似的。”
“……”
“但是,”他拿起笔,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了下一道题的答案,“谢了。”
声音很轻,轻到邱莹莹差点没听清。
但她听清了。
她没有说什么“不客气”之类的客套话,只是默默地翻到下一页,继续出题。
那天晚上的补课持续了两个小时。
六点半到八点半,邱莹莹给王育鹏讲了初中数学的一元一次方程和二元一次方程组。王育鹏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能独立解出大部分的题目,进步速度快得连邱莹莹都感到惊讶。
“你其实挺聪明的。”她忍不住说。
“那当然。”王育鹏把笔往桌上一扔,靠上椅背,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那个笑容没有了平时的戾气和防备,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十八岁男孩——臭屁、张扬、少年气十足。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她开始收拾东西,“回去以后把这几道题做完,明天我检查。”
她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了十道练习题。
王育鹏接过来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十道?这么多?”
“不多。认真做的话,半小时就能做完。”
“……”
“还有,”邱莹莹把那个崭新的错题本推到他面前,“这个给你。以后做错的题要记在上面,写上正确解法和错误原因。”
王育鹏翻开错题本,看到了封面上写的字——“做错的题要记在这里,不能再错第二次。”——以及后面的微笑表情。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表情符号。
“微笑。”
“我知道是微笑。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画这个?”
“怕你觉得那句话太凶了。”
“……”
王育鹏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微笑表情,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错题本合上,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走了。”他站起来,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
“明天还在这儿?”
“嗯。六点半。”
“知道了。”
他走了。
这一次没有像昨天那样大步流星,而是走得慢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邱莹莹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图书馆对视了一秒。
然后王育鹏飞快地转过头,推门走了出去。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做的笔记,在当天的记录最后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王育鹏同学表现良好。完成全部练习题,正确率70%。有潜力。”
写完以后,她觉得“有潜力”这三个字不够准确,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其实挺聪明的。”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背上书包,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甜的,腻腻的,像是谁打翻了一罐蜂蜜。
邱莹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今天晚上的桂花格外香。
远处的宿舍楼里,王育鹏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张写了十道题的纸。
室友们在旁边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夹杂着“卧槽”“快跑”“救我”之类的叫喊声。
他充耳不闻,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做题。
笔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每一道题都写了过程,写了答案。
做到第八题的时候,他卡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蓝精灵。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只蓝精灵,忽然笑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犹豫了一下,他点开微信,找到了一个名字——那是周主任下午推给他的邱莹莹的微信名片,他一直没有加。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头像是一张蓝精灵的图片。
王育鹏:“……”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蓝精灵。”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然后他翻过身来,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头像,按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好友申请写的是:“王育鹏。”
发送。
不到十秒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申请已通过。
紧接着,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题做完了吗?”
王育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得老高。他打字回复:
“在做。第八题不会。”
对方秒回:
“哪道?拍照给我看。”
王育鹏拍了照发过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发来了一张图片——是那道题的详细解答过程,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关键步骤还用红笔圈了出来。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先看这个,看不懂再问我。”
王育鹏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图片的角落里,他注意到邱莹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小的蓝精灵,旁边写着两个字:
“加油。”
王育鹏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仰头看着上铺的床板。
心跳有点快。
“邱莹莹。”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比蓝精灵好听。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