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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第三十章 尾声

十月,南城的秋天走到了最深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像几个不愿意下台的演员在谢幕之后还站在舞台上,等着最后一盏灯熄灭。邱莹莹走在梧桐大道上,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她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草莓糖,是李浚荣上次来看她的时候放的。她不知道这颗糖在口袋里放了多久,也许一周,也许两周。糖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但糖还是硬的,她隔着糖纸捏了捏,没有拆开。她不舍得吃,因为他上次来是一周前,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工作了。朝九晚六,偶尔加班。她课多,每天排得满满当当。他们见面的时间从每天变成每周,从每周变成两周,有时候三周才能见一次。每次见面都很短,吃一顿饭,散一会儿步,在琴房坐一坐。他要赶回去加班,她要赶回去练琴。他们在地铁站告别,她刷卡进站,他站在闸机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邱莹莹走到琴房楼下,停下来,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315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的光。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灯亮着,就知道你在。”今天灯没亮,她还没上去。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黑着灯的窗户,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她嚼了七下,咽下去。草莓味的,甜的。

她推开琴房大楼的门,走上三楼,推开315的门,坐下来,翻开琴盖,把手放在琴键上。凉的。

她开始弹琴,舒曼的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不是比赛的曲目,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她只是想弹这首曲子。第二乐章是慢板,舒缓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在黄昏时分独自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想着近处的人。她弹得很慢,把每一个音符都拉得很长,像是在跟时间作对,想让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弹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了三下。

她没有回头。“进来。”

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她身后,停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手指没有停。

“下班了。路过学校,顺路来看看你。”

“你从律所到你家,不经过学校。你每天走的那条路,从律所出来右转,直走一公里,左转,再直走五百米,就到了。学校在你家左边,完全反方向。绕过来要多走二十分钟。这不是顺路,是绕路。”

“绕路也想来看你。”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梧桐树的枝影像一幅用铅笔画在灰色天空上的素描。她转过身,看着他站在她身后,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红色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着她。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你呢?”

“也没有。”

“那先去吃饭。”

“好。”

她站起来,把琴盖合上,把谱子收进琴谱包里。他们走出琴房大楼,走在梧桐大道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

“李浚荣,你今天为什么来看我?”

“想你了。”

“你上周也说了想我。上上周也说了。上上上周也说了。你每次来都说想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说的时候,我知道。你不说的时候,我也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十字形的光斑。

“那你还问。”

“想听你说。”

十月下旬,邱莹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南城口音。

“请问是邱莹莹吗?我是南城音乐厅的工作人员。我们在筹备一场音乐会,庆祝音乐厅成立三十周年。我们想邀请您参加演出。曲目自选,时长十五分钟左右。您有时间吗?”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南城音乐厅,就是她去年和乐队合作的那个舞台,就是她参加全国比赛的那个舞台。南城最大的音乐厅,南城最好的舞台。

“有。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日。晚上七点半。”

十二月二十日,李浚荣的生日。

她挂了电话,坐在琴凳上。舒曼的谱子还摊在谱架上。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给李浚荣发了一条消息。

【邱莹莹:十二月二十日,南城音乐厅。我有一场演出。你来吗?】

【L:来。】

十二月二十日,南城音乐厅。邱莹莹站在侧幕条后面,听着前台乐队在调音——小提琴在拉长音,中提琴在找音准,大提琴在试弓压,管乐在吹音阶,定音鼓在咚咚咚地敲。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

她穿着那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李浚荣的妈妈送的。去年比赛穿了一次,今年演出又穿了一次。裙子的腰围有点松了,这几个月她又瘦了一点,用别针在腰后别了一下,把多余的面料收进去。别针是李妈妈给的,银色的,小小的,别在腰后的接缝处,从正面看不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七下,咽下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L:我在台下。第三排,靠中间。】

【邱莹莹:你又请假了?你老师说你了没有?】

【L:说了。他说你女朋友怎么又要演出?我说不是比赛,是音乐会。他说音乐会你也请假?我说她每次演出我都去。他说你们年轻人谈恋爱真麻烦,去吧去吧,别耽误太久。】

【邱莹莹:你怎么回他的?】

【L:我说,不麻烦。她弹琴的时候,我在台下听着,不麻烦。她笑的时候,我在台下看着,不麻烦。她哭的时候,我在台下等着,也不麻烦。】

邱莹莹把那颗草莓糖的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和那个银色别针放在一起。

主持人报幕了。“接下来,请欣赏钢琴独奏。舒曼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演奏者,邱莹莹。”

她从侧幕条后面走出来,走上舞台。灯光白花花的,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走到钢琴前,站定,鞠躬。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掌声从台下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她直起身,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了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穿着白衬衫,系着深红色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没有笑,在台上弹琴的时候要专注,不能分心。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只是弯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她坐下来,面朝钢琴,把手放在琴键上。凉的。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去。

舒曼的旋律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明亮的、热情的、幸福的。她弹着琴,想起了很多事——附中琴房门口,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他说“吃颗糖,甜一下”。便利店的货架前,他把那颗草莓发圈放在她的购物袋上,说“还给你”。咖啡厅的窗边,他把那件白衬衫推到她面前,说“这是我欠你的”。琴房楼下,他站在那里等她,梧桐叶落在他的肩膀上。

法学院的天台上,他站在那里看她,琴房的灯亮着。迎新晚会的舞台上,他站起来了,两千多个人坐着他站着。海边的大排档里,他坐在对面,给她剥虾。法院的旁听席上,他坐在辩护席上,穿着深灰色西装。

她弹着琴,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幸福的眼泪。

舒曼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正在热恋中。音乐里全是幸福。她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也在热恋中。她的幸福不是“我拥有了你”,是“我找到了你”。不是“你是我的”,是“我是你的”。她把“我是你的”这四个字弹进了琴键里,每一个音符都在说——我是你的。

最后一个音落下。琴声在音乐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掌声淹没。她站起来,鞠躬。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直起身。看到了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他站起来了。全场坐着的人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和第一次在这个舞台上弹《野蜂飞舞》的时候一样,和迎新晚会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在这个舞台上弹琴的时候一样。他站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穿过人群、穿过灯光、穿过舞台与观众席之间的距离,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清澈的光。

邱莹莹抱着花走下舞台。花是工作人员塞给她的,一大束红玫瑰,用白色丝带扎着,丝带系成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拖得很长。她抱着那束玫瑰走在走廊上,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整条走廊明晃晃的。她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门。

门外的台阶上,李浚荣站在那里。

他穿着白衬衫,系着深红色领带,没有穿外套。十二月的夜晚气温只有几度,他穿这么少会冷的。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她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不穿外套?”

“出门急,忘了。”

“多大了还忘?”

“二十二了。”

“二十二还忘?”

“二十二也会忘。一百二十二也会忘。”

邱莹莹看着他。她把那束玫瑰塞进他怀里。

“生日快乐。李浚荣。二十三岁的李浚荣。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不是花,是花里的东西。你找找。”

李浚荣低下头,在那束红玫瑰里翻了翻。花束的中间,在几朵半开的玫瑰之间,夹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他拆开那张纸——是一张五线谱纸。上面抄着几行音符,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个片段。舒曼的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最后几个小节。她在台上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放下。她在心里把那几个音符抄了下来,不是在纸上,是在心里。回到后台问工作人员借了笔和五线谱纸,凭着记忆把那几个音符画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画得对不对,舒曼的原谱她背得很熟,闭上眼睛都能看到每一个音符的位置。她画完的时候看了看,应该是对的。旋律的下面抄着一行字——“李浚荣。这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弹给自己听的。你不在的时候,我弹琴想你。你在的时候,我弹琴给你听。今天你在,我弹给你听。生日快乐。——邱莹莹。”

李浚荣低头看着那张五线谱纸,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在镜片上折射出十字形的光斑。

“邱莹莹。”

“嗯。”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你每年都这么说。”

“因为每年都是。”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你每年都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每年都说,每年都换一个不一样的礼物。你怎么知道今年的一定比去年好?去年的你不也挺喜欢的吗?你说你喜欢那条围巾,喜欢那个音符的绣样。你说你每天出门都围,围巾上有我的味道。你说你闻着那个味道,就像我在你身边。”

“今年比去年好。明年会比今年好。后年比明年好。每一年都比上一年好。不是因为礼物不一样,是因为你。你每年都不一样。你去年比前年好,今年比去年好。你每年都在进步,每年都在长大。”

邱莹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浚荣。你每年都在长大。你从法学院的学生变成了律师,从实习生变成了正式员工。你从穿不惯西装到每天都穿,从不会打领带到打得比谁都好。你从在南城租房子到在南城有了自己的家。你没有变。”

“哪里没变?”

“你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没变过。从三年前到现在,从附中的琴房到南城的音乐厅。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李浚荣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那束玫瑰被夹在两个人之间,花朵被挤扁了,几片花瓣落下来,掉在地上,红的,在路灯下像一滴一滴的血。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邱莹莹。”

“嗯。”

“三年前,你在附中的琴房里问我,‘哥哥,等我以后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我说好。今天,你弹好了。不是以后,是今天。你弹好了。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一场演出,我都在。以后也会在。”

风从梧桐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邱莹莹把那束玫瑰从两个人之间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吻。

他亲了她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风把台阶上的玫瑰花瓣吹走了几片,久到远处音乐厅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南城的冬天来了。梧桐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邱莹莹走在梧桐大道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奶白色的羊绒围巾,围巾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音符。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草莓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L:下班了。我来接你。】

她把那颗草莓糖从口袋里摸出来,拆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七下,咽下去,甜的。

【邱莹莹:好。我在琴房。315。】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