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夕阳西斜的时候,林国强一家四口骑车回家。

赵素梅忽然说:“国强,今天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给我长脸。”她声音轻轻的,“以前回娘家,姐姐们说话,我都不敢吭声,现在我敢了。”

林国强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你想说啥就说啥。

天塌了,我给你顶着。”

赵素梅没说话。

手却握紧了。

……

夜里,孙建民家。

赵素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建民。”

“嗯?”

“你说,国强那个店,真那么挣钱?”

孙建民翻了个身:“我哪知道。”

“志军一个月四十块。”

赵素芳坐起来,“你一个月才三十八块五,你干了多少年了?他才干几个月?”

孙建民不说话了。

“你说……咱也干个体户咋样?”

“你疯了?”孙建民也坐起来,“我铁饭碗,你让我去干个体户?”

“可国强挣钱多啊。”

“挣钱多咋了?不稳定!”

孙建民语气不好,“今天有明天没的,我这铁饭碗,一辈子不愁。”

赵素芳不说话了。

但心里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埋下了。

同一时刻,刘胜利家。

刘胜利躺在炕上,也睡不着。

他在供销社干了快十年了,工资从二十几块涨到四十几块,以为自己过得不错了。

可林国强一个个体户,几个月就起来了。

小舅子跟着他干,一个月四十块。

再过两年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铁饭碗,好像也没那么铁了。

……

刘强家住在镇子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刷了白灰。

刘强说要请林国强吃顿家常饭,林国强把店里交给赵志军管,提前过来了。

他提着两斤卤肉、一兜水果进门的时候,刘强正在院子里劈柴。

“来就来,带啥东西。”

刘强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自己店里的卤味,让你尝尝。”林国强把东西递过去。

刘强接过来,闻了闻,笑了:“你这卤味绝了,镇上现在最火的就是你家这一口。”

“捧场。”

“不是捧场,是真好吃。”

刘强把他往屋里让,“你嫂子今天精神不错,做了一桌子菜。

我跟她说你要来,她高兴得很。”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贴着年画。

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旁边是几张奖状,刘强的名字。

周红从厨房端菜出来,围着蓝布围裙,头发梳得整齐。

她看见林国强,微微笑了笑:“林兄弟来了。”

声音轻轻的,眼神温和。

要不是林国强亲眼见过她发病时持刀的样子,根本想象不出这个女人会有那样的一面。

“嫂子好。”林国强把水果放在桌上。

“太客气了。”周红放下菜,转身又进了厨房。

刘强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这段时间住院治疗,吃了药,稳定多了。

大夫说,坚持吃药,不受大刺激,能稳住。”

“那就好。”

“多亏了你。”刘强拍拍他肩膀,“那天要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我这身皮,保不住不说,她这辈子也完了。”

林国强没接话。

饭菜上桌,六菜一汤,有鱼有肉。

周红手艺不错,菜做得干净,味道也好。

饭吃到一半,院门推开,进来两个半大孩子。

男孩十五六岁,穿着蓝布学生服,背着书包。

女孩小一点,扎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抱着课本。

“爸,妈,我们回来了。”

男孩叫刘建良,在镇上中学读初三。

女孩叫刘建英,读初一。

两人看见林国强,愣了一下。

“叫林叔。”刘强招手让他们过来,“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林叔。”

刘建良眼睛一下子亮了:“林叔!就是您制服了我妈……”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小心翼翼看了周红一眼。

周红端着碗,神色平静:“没事,妈那天犯了病,是你林叔帮了咱家。”

刘建良低下头:“林叔,谢谢您。”

刘建英也跟着说:“谢谢林叔。”

林国强摆摆手:“吃饭吃饭。”

两个孩子坐下来,饭桌上热闹了不少。

刘建良一边扒饭一边说:“爸,我们学校要建新操场,校长让每个学生交两块钱。”

刘强皱了皱眉:“又交钱?”

“说是自愿的,但不交不好看。”

刘强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四块钱递给儿女。

林国强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四块钱,在刘家不是小数目。

刘强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要养四口人,还要给周红买药。

表面上是派出所所长,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

真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饭后,周红带着两个孩子去里屋写作业。

刘强和林国强坐在院子里喝茶。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洒了一地银光。

刘强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

“国强,你说我这个所长当的,有啥意思?”

他端着酒杯,看着月亮,“想干点实事,处处受掣肘。

镇上那些关系,盘根错节。

今天你动这个人,明天就有人递话。

后天你查那个事,大后天就有人给你穿小鞋。”

林国强给他倒了杯茶:“慢慢来。”

“慢不了。”刘强摇摇头,“就说集市上那些摊位,明明有规定,按号摆摊。

可地痞占着好位置,老实本分的商贩被挤到角落里。

我管不管?管了,背后就有人说我收了好处。

不管,老百姓骂我们吃干饭。”

林国强想了想:“集市的事,其实有个办法。”

刘强看着他。

“你把摊位划片,按行业分。

卖菜的归一片,卖肉的归一片,卖吃食的归一片。”

林国强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每片设个组长,让商贩自己选。

出了事,先找组长,组长协调不了的,再找你。

这样你省心,商贩也有个说理的地方。”

刘强眼睛亮了。

“还有治安。”林国强继续说,“你那派出所才几个人?管不过来是正常的。

但你可以让各村的民兵连长定期跟你汇报。

哪个村有偷鸡摸狗的,哪个村有打架斗殴的,你心里先有数。

出了事,直奔主题,不抓瞎。”

刘强坐直了身子:“你接着说。”

“我也说不好。”林国强笑了笑,“就是瞎琢磨。”

“你这可不是瞎琢磨。”刘强盯着他,“你这脑子,不当干部可惜了。”

两人聊到半夜。

刘强越听越惊讶。

林国强说的那些,不是什么高深理论,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实实在在能落地。

“国强,你不只是个厨子。”刘强认真地说,“你是个有远见的人。”

林国强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想,这不是远见。

这是多活了一辈子,看多了,经历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临走的时候,刘强送他到院门口。

“对了,有个事。”刘强忽然想起来,“供销社那边,食品柜台要对外承包。

王主任托我问问,有没有靠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