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回到村口的时候,林海柱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国强,”他叫了一声。

“爹,啥事?”

林海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

“没啥。”他最后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那背影佝偻着,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国强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对赵志军说:“走吧,回家。”

“三姐夫,你不生气?”

“生啥气?”

“他们昨天晚上没叫你们吃年夜饭。”

赵志军的声音闷闷的,“大过年的,一家人吃年夜饭,独独不叫你们一家。

这不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吗?”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志军,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过不好吗?”

赵志军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乎。”林国强边走边说,“我在乎他们怎么看我,在乎他们说我是老实人、说我是好人。

我为了这点虚名,什么都让,什么都给,最后把自己家搭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呼出一口白气。

“现在我不在乎了,他们看得起看不起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有你三姐,有两个闺女,有店里的生意,日子过得舒坦。

他们愿意叫我吃饭,我就去。

不叫我,我自己家也有饭吃,不差这一顿。”

赵志军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三姐夫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村里的人,谁不在乎面子?

谁不在乎被家里人看不起?

为了争一口气,能吵得天翻地覆,能打得头破血流。

但三姐夫不一样。

他真的不在乎。

“三姐夫,”赵志军忽然说,“我以后要是有你一半的肚量,就好了。”

林国强笑了:“你先把围巾戴好,别冻着,肚量的事,慢慢来。”

赵志军嘿嘿笑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回到家,赵素梅正在逗孩子玩。

看见他们回来,问了一句:“上完坟了?”

“嗯。”

“碰见大哥他们了?”

“碰见了。”

“国强,”赵素梅忽然说,“昨天晚上的年夜饭……”

“我知道。”林国强说,“大哥老三他们去老宅吃的。”

赵素梅的手顿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老三说的。”

赵素梅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生气了?”

“没有。”林国强语气平淡,“不叫就不叫吧。

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挺好。”

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确实没有生气的样子。

眉眼舒展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她笑着点点头:“你说得对,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

大年初二,天晴了。

林国强起了个大早,把自行车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链条上了油,轮胎打了气。

后座上绑了一个筐,筐里装满了年礼。

两条烟、两瓶酒、十斤猪肉、五斤白糖、两包点心、一罐蜂蜜、一包红枣。

赵素梅穿着那件红毛衣,外面罩了那件藏青色棉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

林静穿着红色小棉袄,扎着两根小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

林薇戴着粉色小绒球帽子,穿着新棉鞋,被赵素梅抱在怀里。

一家四口往赵家洼去。

到赵家洼的时候,老丈人家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

一辆飞鸽,一辆永久,大姐夫孙建民和二姐夫刘胜利已经到了。

“三姐,三姐夫,来了!”赵志军从屋里走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桂兰从灶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林国强就笑了:“国强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妈,过年好。”

林国强把年礼从筐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堂屋的桌上。

王桂兰一看那些东西,眼睛瞪大了:“哎呀,国强,你拿这么多东西干啥?太破费了!”

“妈,应该的,您和爸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王桂兰的眼圈红了,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快进屋坐,你爸在堂屋呢。”

堂屋里,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看见林国强进来,他站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赵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笑。

“国强来了。”

“爸,过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好好好。”赵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坐下,“路上冷不冷?”

“不冷,骑车来的,活动开了。”

“骑车?”赵德厚愣了一下,“你买自行车了?”

“买了,永久牌的,以后出门方便。”

赵德厚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个女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来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小的,像是怕得罪谁。

现在不一样了,腰杆挺得直直的,说话不卑不亢,眼神也正了。

旁边坐着孙建民和刘胜利。

孙建民穿着一件灰色的毛呢外套,戴着眼镜,翘着二郎腿,一副公家人的派头。

刘胜利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夹克,嗓门大得很。

但今天,两个人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

“国强来了?快坐快坐。”

刘胜利主动招呼他,嗓门还是那么大,但语气里少了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孙建民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听说你店里生意不错?”

“还行,够吃喝。”

林国强坐下,赵素梅抱着林薇坐在他旁边,林静靠在赵志军腿上。

“够吃喝?”刘胜利笑了,“你可别谦虚了,志军都跟我们说了,你一天挣好几十块呢。

一个月下来,比我们俩加起来挣得都多。”

林国强看了赵志军一眼,赵志军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姐夫,志军说的夸张了。

生意是有,但也就是个辛苦钱,起早贪黑的,不容易。”

“起早贪黑怕啥?挣钱就行。”

刘胜利拍了拍大腿,“国强,我跟你说实话,以前我觉得你这个人太老实,太窝囊,没什么出息。

现在我看出来了,你不是没出息,你是没开窍。

这一开窍,比谁都强。”

这话说得直白,但不让人讨厌。

林国强笑了笑:“姐夫过奖了。”

孙建民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看林国强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那种“我比你强”的俯视,现在是平视,甚至带着一点……尊重。

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不少。

他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赵素梅,忽然说了一句:“素梅跟着国强,我没看错人。”

赵素梅的脸红了,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