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家大郎,”谢云然微微一笑,“是个有野心的人物。”
一句话就够了。
与其纠结于李十二娘的可信与否,或者冒险联系谢冉,不如寻找利益上的盟友。谢冉什么人,谢云然的亲弟弟,即便没有办法事先通气,事到临头,他自然知道该站哪方——那小子机灵着呢。
嘉敏进宫这大半个月里,活动的范围被限制在玉琼苑。不过元明修接手皇城也不过两月有余,宫中多少太后旧人,不可尽数。嘉敏前后进宫数次,颇得人缘,竟让她瞅了空子把口信送到凤仪殿。
嘉敏无从揣度穆秋玉进宫之路的心路历程。穆秋玉是个太冷淡的人,冷得像月光,淡得像烟,风一吹就散了。但是即便如此,她也看得出,她并不太热衷于权位、争宠,至少在当时、正光四年的时候不太热衷。
那之后……得宠的是李贵妃和潘贵人。
元明修没有太防备穆秋玉。这个女人虽然仍在青春年华,但是一眼看去,却像是古寺青灯里守了许多年,冷寂得没有一丝儿人气。所以她说要给兰陵公主添妆,他还大吃了一惊:“皇嫂与三娘子有旧?”
穆秋玉淡淡地说:“正光四年秋,我进宫为太后贺寿,曾得三娘子相救。”
她这一说,元明修倒恍惚想起来,那还是于谨父子在的时候。不由酸溜溜地想,三娘子倒是会市恩。
当时说道:“那就让她来拜见皇嫂吧。”
但是到嘉敏拜见穆秋玉的时候,穆秋玉可不是这么说的。穆秋玉说:“我知道三娘子来找我,是有求于我。”
嘉敏:……
“三娘子是有神通的人,”穆秋玉说,“所以我也要求三娘子一件事。”
嘉敏:……
她这时候自身难保,还能答应别人什么事?
不过穆秋玉这是摆明车马要做交易,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殿下有什么事,吩咐就是,哪里就说到求了。”
穆秋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对,她看的其实不是她,而是越过她的头顶,看门外的天空。暮春的天色蓝得几乎透明,胖乎乎的云一朵挨着一朵:“等三娘子再回洛阳城的时候,记得放我出宫。”
嘉敏:……
嘉敏诧异地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应道:“殿下客气了,如我有再回洛阳的一日,定然助殿下走得远远的。”
“三娘子你看,我还是怕死。”穆秋玉淡淡地说。
嘉敏赔笑道:“人哪里有不怕死的。”
穆秋玉摇了摇头,这才说道:“三娘子要求什么,如今可以说了。”
嘉敏把大致的需求说给穆秋玉听。
意料之外地,穆秋玉竟然还给她添了几条建议,譬如一路补给和北上路线之类。见嘉敏目中疑惑之色愈浓,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末了只道:“我那堂兄狡黠,多半会留后手,三娘子千万小心。”
嘉敏:……
“但是他乐于迎令尊回京,”穆秋玉道,“所以三娘子猜对了,穆家才是如今洛阳城里唯一不会出卖你的势力。”
嘉敏心下骇然。
穆秋玉脸上当真一丝儿表情都没有,空泛得像纸,像瓷,像玉,但是她分明什么都知道。她困在这深宫里,竟然什么都知道!
穆家的野心,大约是等她父亲回京,扶昭询上位——这已经是既成事实——认穆秋玉为母。理论上,穆家作为昭询的外祖家,应该享有……至少他们认为,应该是和先前周家、胡家一样的地位。
怪不得穆秋玉但求一走。
嘉敏告退离开的时候,穆秋玉亲手给她斟了一杯酒,说:“愿三娘此去,一路顺风。”
嘉敏:……
外头笙箫已经响了起来,人声嘈嘈,脚步越来越快地朝着玉琼苑过来,她听到萧南的声音了。她总是很容易听出他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心开始砰砰砰地跳起来,她知道接下来的这几个时辰,如同奔赴战场。
在战鼓响起来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她忘了问谢云然,如果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如果、她只是说如果,有人冲进火里救她——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