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刺杀元昭诩需要庞大而精密的计算,而且有太多不可掌控,并不是一着好棋,但是她到底没有忍住。
没忍住问上一问。
他果然是……不肯的。
即便南平王未必查得到元昭诩的死因,他也不肯三娘子伤心。
“如果顺利的话,”苏仲雪答非所问,“到兵临城下,我们就要南下,如果殿下舍不得三娘子……就该着手准备了。”
“阿雪?”萧南吃惊地喊了一声。
“殿下问我是不是介意,”苏仲雪轻轻地说,“我介意或者不,重要吗?”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萧南看着帐顶精绣肥硕的杜鹃默默地想。据说杜鹃在暮春里泣血,反复叫的是,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从前的谋划,一步一步,形势不断地改变,不断地明了,也不断地更加混乱,不断地柳暗花明,也不断地山重水复。
然而终于走到今日,归去,看上去触手可及。
阿雪说,我介意或者不,重要吗?当然是重要的,他想,她也知道。以阿雪的心思玲珑,有什么不明白,偏说这话来怄他。杀了元昭诩,亏她想得出——这些年不见天日,把她的心思也养得邪了。
好端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动不动杀人算怎么回事。
如今形势其实还不明朗,太后怎么做,元明修能不能兵临城下都是未知数。只能相机而动。如果南平王上位——即便不登基,扶持一个傀儡,权势也远胜如今。娶了三娘……他倒是说过不利用她的父兄。
他总是想绕开苏仲雪最后的那句话,但是最终没有成功。如果她介意——那么从前,她也是介意的么?
从前……
萧南不是没有信过嘉敏的鬼话,说她做过那样一个梦,步行三千里去见他,问他为什么不休了她。
只是个梦,起初他这么想,小娘子常日无事,连梦里都有他。
偏并不是什么好梦。然而后来……后来慢慢回过味来,什么时候动的疑心?大约是、大约是贺兰与他订亲的时候。他曾经掷地有声地说,他与贺兰氏没有什么相干,转脸却食言。巧……真是太巧了。
如果那只是巧合,或者说,有迹可循的意外,但是再想起之前,永巷门被闭,她和嘉言被迫夜宿他府中的那个晚上,她对他府中的熟稔,她在木槿树下与他说的话:“如果砍去这些木槿,在这里建一个庭院——”
即便她从什么途径得到过他在金陵的府邸图纸,仓促之间,又如何有这样完善的构设?他后来想过的,照她说的,几乎可以复原他从前的府邸而不突兀——然而那不是一个小娘子突发奇想能想到的。
再后来,永宁寺塔顶的阿难尊者,贺兰氏推荐给他的徐遇安,以及贺兰氏的笔迹……每件事都能勉强解释,是巧合,是他没有留意的地方,有人留意到了,但是巧合太多,或者是他疏忽太多?
他一次一次地恍惚,以为他如今所历,不过是照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已经走过的路,再来一遍。及至于西山兵变,她哭着说:“你不要死,只要你不死,我、我就原谅你!”这句话,让他突然清醒过来。
起初他也觉得那也像是个梦,那多半是个梦——他有什么对不起她?因为他之前算计过她、连累她被于樱雪胁迫出京么?他与她私下见过这么多次,她找过无数的理由拒绝他,从没有说过这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