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并不是真心想要劝阻郑林,便只斟酌片刻,说道:“还请‘侍’中慎重--纵虎容易收虎难。”
郑林沉‘吟’片刻,盏中茶水饮尽,就有人来报,说的是:“宫里来人,请‘侍’中回宫。”
都知道是太后相召……徐遇安低头,假装看不到郑林的尴尬,只说:“这么晚了,想是有要紧事……‘侍’中快去罢,不必顾我。”
到这份上,郑林也光棍了,抬脚就走。留下徐遇安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四面环水,暮云霭霭,凉风习习。盛夏里难得这样的悠闲,徐遇安想道,方才郑林的这个念头,应该也早在宋王意料之中吧。
忽又想道:却不知道苏娘子作如何想--她会跟了宋王北上吗?北上也好,好过如今……半死不活。
徐遇安是见过苏仲雪的。他去年年中投入到萧南‘门’下,深居简出,苏仲雪为萧南打理家事,自然难免要打个照面。隔着帷纱,他其实没有看清楚过她的脸,只记得荷香宜人--也听府中婢子说起过苏娘子绝‘色’。
然而绝‘色’的‘女’子,他也不是没有见过,苏娘子、苏娘子是不同的。
他从前总听人说五姓‘女’,娶妻当娶五姓‘女’,并不放在心上,一来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高攀不起;二来也知道,所谓娶五姓‘女’,其实娶的不是人,是她们背后的‘门’第与人脉--就人本身,也无甚了不起。
直到见到苏娘子,始信天下果然有气度这回事。
然而去岁冬,宋王在西山上的意外,险些送命是真的,哄得整个洛阳********也是真的,之后就听说苏娘子进了家庙。虽然没有剃度,但是终日青灯黄卷,与佛像、佛经相伴,总不是长久之计。
宋王府中,家庙里,木鱼停下来,王氏也说:“……阿雪,这不是长久之计。”
苏仲雪垂着头,没有应话。她当然知道不是长久之计,然而她过不了心里这个坎。人心里都有结,她的结是元三娘。
他为了她骗她。这句话在她心里,****夜夜,如煎如熬。从前,她以为他与她之间是没有隔阂的,无论是他的生死还是他的婚娶,都在她掌握之中,他是她的,他娶谁,是经过她点头,甚至经过她谋划的。
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脱离她的掌控?苏仲雪是想过的,她想不起来。萧南与元三娘被劫持去中州这一路,在他与她之间,出现了大片的空白。
你不会知道感情在什么时候滋生,那就像是‘春’天的草,你能看到的时候,已经郁郁葱葱,遍地如茵。
野火烧不尽。
而她错过了。
是他辜负了。
也许辜负的……并不仅仅是他。元三娘在西山上吼的那些话,已经半年了,还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刚刚出口:
--“……但是这么多年了,你有没有过问萧郎,他想不想?”
他想不想回金陵?她确实没有问过他。长久以来,她都以为这是无须问的一个事实:他想,他当然想,他和她一样想--如果在之前,她也许能理直气壮,这样回答每一个质疑的人。但是问这句话的,是元三娘。
那个月‘色’里侃侃而言,玲珑剔透的少‘女’,她知道什么--她知道了些什么?
她不敢问。
再无畏的人,也有怯意的时候,她的怯意就是萧郎。她从前……她从前做梦也没有想过,她与萧郎,会走到这一步。她从前,总以为他与她是一体的,他的每个决策,都是为了他们,她的每次牺牲,都是为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