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两年后

一九八三年,夏。

晌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街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燥热。

这正是时代车轮悄悄换向的当口。

头顶上那些国营大厂的铁饭碗看着还稳如泰山,但底下那些靠吃大厂残羹冷炙过活的街道办小集体、小作坊,已经在这场悄然而至的阵痛里摇摇欲坠,早发不出饷了。

周成从机修厂的门房里出来,把那张折了几道的介绍信重新塞回衣兜,顺着墙根走到树荫底下。

“留下名字,回去等消息。”

门房老头那句拖着长音的敷衍,周成这个月已经听了不下十遍了。

大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在这年头,“回去等消息”就是彻底没戏的代名词。

自从年初从街道办小铁工厂被精简下来,他这个干了六年的熟练钳工,就彻底成了没人管的待业人员。

原本他心里盘算的是,俗话说荒旱饿不死手艺人,就算是没有了单位的编制,凭自己这一手机修和钳工的硬功夫,在这偌大的四九城里到哪不能混口饭吃?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如今这世道竟差成这样。

不说别的,除了红星机械厂早些年见机得快,硬着头皮转型去做皮草加工勉强活了下来,这四九城里大大小小的机修厂、配件厂,哪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别说对外头招新工人了,不往大马路上成批成批地裁人就算好的。

可你要让他去火车站货场扛大包、下苦力,他又拉不下那个脸。

他堂堂一个六级钳工,多少年来都是在车间里凭手艺吃饭的体面人,现在混到去跟外地盲流抢拉板车、卸煤渣的力气活,他实在是弯不下这个腰。

虽说家里还有两口子这么多年勒紧裤腰带攒下来的两百多块钱老底子,但半大小子正长身体,眼瞅着过完夏又要开学交学杂费,乡下老爹看病吃药每个月还得按时往回寄钱。

这日子光出不进,看着旧饼干盒里的钞票一天比一天薄,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

愁得周成整宿整宿地掉头发,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眼瞅着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自家媳妇为了补贴家用,也开始去街道办厚着脸皮求人,领些糊火柴盒、缝帆布手套的碎活儿。

每天晚上熬着眼睛凑在昏黄的灯泡底下干到后半夜,手指头都勒出了血口子,一天顶天了也就挣个一毛两毛。

周成靠在发烫的砖墙上,伸手从裤兜里摸出半截昨天没舍得抽完的“经济牌”香烟。

擦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他眼眶发酸,喉咙直发紧。

想找个正经营生,哪有那么容易啊。

周成把手里最后一口烟屁股使劲嘬到底,直到火星子烫着了手指头,才恋恋不舍地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叹了口气,拍拍裤腿上的土,顺着马路牙子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十字路口的国营副食店时,一个提着网兜的人影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出来,正好迎头撞上了他。

“哎哟!老周?周哥!”

周成定睛一看,愣住了:“保国?”

眼前这人叫李保国,原先跟他在一个车间干活,是个四级钳工。

年初小铁工厂精简人员的时候,两人是一块儿卷铺盖走的。

前两个月周成在街上碰见过他一次,那时候李保国愁得胡子拉碴,衣服领子都洗脱了线,眼看着比自己还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