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年纪不小了,还这么有种

翌日清晨。

维港雾霭染上透薄的鱼肚青,第一缕天光乍破时,苏梵就醒了。

昨晚睡得囫囵,谈不上安稳,但车祸造成的疲惫好歹卸下了大半。

用过早茶,她吩咐莉娜把礼物送出去。

车祸失明的事,父亲不会告诉母亲,傅家那边亦把消息封得密不透风。

而以苏梵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更不可能主动跟母亲透露半个字,徒惹她担心。

与母亲有关的任何事,父女俩向来心照不宣,毋需多费唇舌便统一了战线。

京城那边高枕无忧,港城这边戏还要做足全套。

目不能视,原定登门探望小姨的计划暂且搁置,礼数却不能少。

小姨叶静仪爱喝茶,苏梵备的是私藏岩茶。

正岩牛栏坑肉桂,条索紧结乌润,市面罕寻。

给表弟的礼物则是她参加纽博格林耐力赛的限量版赛车模型,底座刻着被称为‘绿色地狱’的北环赛道坐标。

一切安排妥当。

苏梵百无聊赖地窝进丝绒沙发,叫莉娜给她放《花样年华》当背景音。

一边听一边等邓可珈来探视。

邓可珈住在薄扶林,驱车到广慈医院私家疗养区不过二十分钟。

“如果我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电影播放到这句台词时,手机响了。

海绵宝宝的来电铃声又傻又欢腾:“嘿嘿,邓可珈,来电啦!”

苏梵接起,听筒立刻传来邓可珈的抱怨:“Vanya,你门口那几个保镖把我拦在外面了。”

“你报我名字了吗?”苏梵问。

“报了,没用。”

邓可珈恹恹说完,又看了眼两尊门神。后者身形岿然如铁塔,面无表情直视着前方,脸庞不见半分通融之色。

“你这哪是养伤,跟被软禁差不多。”

苏梵轻笑了声,安抚道:“没那么夸张,你等着,我叫人接你。”

挂断电话,她扬声喊莉娜。

莉娜自外间款步走近:“苏小姐,什么事?”

“我朋友在门口,保镖拦着不放。”苏梵说,“你去帮我接一下。”

“是。”

莉娜并未径直往门口走,而是退到病房一隅的储物柜旁,给阿炜拨电话。

那端接得很快:“咩事?”

莉娜压低声音禀明原委。

语罢,只听阿炜说:“等阵。”

同一时刻,君柏会所。

顶层尊邸套间,装潢奢而不浮,格调沉敛,足以媲美港城最高档的豪华酒店。

落地窗外,维港的白日景致一览无余,远处海面上尖头游艇缓缓游弋,天光透过薄纱在地毯投落一层疏淡的浅影。

周津赫自浴室出来,换了件黑色衬衣,领口松松敞着两颗扣,袖口随意往上折了两折,露出一截肌理紧实的小臂。

他人往沙发懒洋洋一靠,长指勾过茶几上的烟盒。

傅明庭坐在对面,穿着戗驳领炭灰色手工西装,身姿端方如松,边翻远洋批文边说:

“横澜项目,南非那边开了价。两条深水线。”

周津赫指骨轻磕烟盒,弹出一支咬在唇间。

“开多少。”

傅明庭报了个数字。

“不够。让他再吐五个点。”周津赫叼着烟,骨节分明的手拢住跃动的火苗,蓝色火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皮上。

傅明庭说:“Smit那帮人你是知道的,老派荷兰鬼,坐地起价惯了。”

“坐地起价。”周津赫嗤笑一声,“Smit年纪不小了,还这么有种。”

彼此都心知肚明,新线不是不能给,但给出去的东西,向来要收利息。

傅明庭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呷了口茶水:“加一条线,南非海事局要多打层招呼,我过几天飞一趟。”

兄弟俩各司其职,把傅家旗下所有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横澜岛的项目也不例外。

港口周津赫话事,海事局那关傅明庭来过。

“试试,新到的。”

傅明庭推过乌木镶银的雪茄盒,盒面烙着他名字的缩写,内里整齐码着古巴特供的手工长雪茄。

周津赫波澜不兴地扫了眼,无甚动容:“习惯这款,懒得改。”

“你向来如此,认定的事不轻易更改,行事也稳。”傅明庭笑了笑,“难怪爸放心把事交你。”

周津赫不置可否。

他吁出一口烟,青白烟雾漫过那双浓郁眼眸,情绪深敛不显。

“叩、叩叩。”

叩门声响起,阿炜箭步上前,弯腰凑近周津赫耳边低语。

男人听完,神色未变,伸臂至烟灰缸掸了掸烟灰,淡淡颔了下首。

阿炜会意,退了出去。

邓可珈在门口等待片刻,看见一个穿着医护制服的女人走出病房,同保镖说了句什么。

保镖立时侧身让步。

“邓小姐,这边请。”莉娜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邓可珈踏进病房,还没瞧见苏梵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吐槽。

“医院怎么比平时还要森严肃穆,入口层层把守门……”

还没说完,她看向苏梵,话音戛然而止。

苏梵坐在沙发上,戴着副 Jacques Marie Mage的墨镜,鼻梁翘挺,撑得黑茶色墨镜矜贵又性感,宛若中世纪出尘脱俗的复古油画。

墨镜遮住她大半张脸,看着与从前别无二样。

可邓可珈知道,那双眼睛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邓可珈喉咙猛然收紧,一股尖锐的酸涩钻进四肢百骸。

昨晚在电话里,苏梵用风轻云淡的腔调说自己瞎了,她听完更多是惊吓。此刻亲眼看见,她抿紧嘴唇,眼眶烫得厉害。

邓可珈和苏梵相识六年,见过她在主席台唇枪舌战,见过她在赛车场上单手打方向盘过发卡弯,见过她在晚宴掀桌欺负服务生的公子哥…

唯独没见过她这样。

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突然被蒙上了布。

锋刃还在,却钝了。

邓可珈逼退酸意,把带来的甜品搁到圆形玻璃台,直接给了苏梵一个大大的拥抱,故意拔高声调。

“哇,保镖那个阵仗,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不知情的还以为守的是军事封锁区喔!”

苏梵笑着回抱她:“那我是什么,一级生化武器?”

“不然咧,难不成是贴上‘严禁烟火’标签的危险物品?”

苏梵笑笑,懒得跟她贫:“柠茶呢。”

邓可珈从袋子拿出港式柠茶,插好吸管塞进她手里:“诺,你的最爱。”

苏梵指腹摸到杯壁覆着的冰凉水珠,红唇衔住吸管,慢啜了口。

邓可珈在单人沙发坐下,挖了勺伯爵茶千层蛋糕塞进嘴巴,含糊问:

“所以你是认真的?真的要住进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