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遗言
李海的手机屏幕上,张婶的消息只有短短三行。
“李教练你好,我是林远家的邻居。林远妈妈刚才情况突然恶化,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晚。她一直在念叨林远的名字,问他比赛赢了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让林远接个电话。”
林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球场上的欢呼声还没停,许大龙把张扬架在肩膀上绕着场地跑,周鹏难得笑出了声,替补队员们挥舞着毛巾在场边又蹦又跳。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失真了,模糊得像水底的回响。
“林远。”李海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力道比平时任何一次都重。
“教练,我得回去。”林远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现在就走。”
“我让大巴送你。”李海没有劝,没有说“明天还有训练”,没有说“省联赛马上开始了”。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庆祝的队员们,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王师傅,把大巴开到南门,有急事。去清溪村。”
林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帆布球鞋。鞋底的花纹快磨平了,右脚小趾的位置磨出了一个小小的洞,鞋面上沾着今天比赛留下的灰。这双鞋是他妈赶了半个月夜工换来的。他穿着这双鞋投进了今天最关键的那个三分,穿着这双鞋打赢了含章中学。现在他要穿着这双鞋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
林远抬起头。张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许大龙肩膀上跳下来了,站在他面前,满头是汗,呼吸还没喘匀,但眼神是认真的。
“我也去。”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还穿着球衣,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但脚步稳稳地站到了陈默旁边,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周鹏从人群中挤出来,身上披着毛巾,看了一眼李海又看了一眼林远,只说了一句:“车上等我。”然后就转身去拿训练包了。
许大龙最后一个反应过来。他还站在中圈,肩膀上扛过张扬的汗渍还没干,声音粗粗地问:“咋了?你们去哪儿?”张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许大龙愣了一下,看了看林远的表情,嗓门忽然压了下去,“……我也去。”
方旭拄着拐杖从替补席上站起来。他的脚踝还肿着,拐杖在地板上敲出闷闷的声响。他没有说要跟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他只是走到林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手掌在肩上停了很久。
“去吧。”方旭说。
林远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向球员通道。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车厢里没人说话。张扬坐在林远旁边,陈默坐他后排,周鹏和许大龙坐在过道另一侧。李海坐在最前排,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安排什么。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飞速后退,照亮了车厢里每个人的脸,又暗下去,再亮起来。
林远靠着车窗,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张婶的电话号码。他没有拨,因为他知道张婶在医院里,信号不好。他也没有拨他妈的号码,因为他怕没人接。
一个多小时前,他妈还接了他的电话,声音虽然虚弱,但还能笑,还能说“你那个弧线还是偏的”。现在张婶说,情况突然恶化。突然——这两个字在林远脑子里反复滚动,滚得他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住院了?”
“告诉你干嘛?你来医院又不能替我打针。”
他当时笑了。现在笑不出来了。
清溪村的村口还是老样子。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下那块刻着村名的石头还在,只是夜里的路灯太暗,照得一切都灰蒙蒙的。大巴开不进村里的窄巷子,停在村口的水泥坪上。林远跳下车就往卫生院的方向跑,张扬跟在他身后,陈默、周鹏、许大龙和李海跟在后面。
乡镇卫生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在一闪一闪地跳,把惨白的光打在绿色的墙裙上。值班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病房,说了一句什么,林远没听清,跑过去的时候鞋底在地板砖上打滑,差点摔倒。
病房门口,张婶正坐在长椅上抹眼泪。看到林远跑过来,她站起来,嘴巴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远……你妈她……医生在里面……”
林远推开病房门。
房间很小,两张病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那张躺着一个人。周素芬闭着眼睛,脸上的皮肤干涩发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输液管从吊瓶上垂下来,连着她的手背,滴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最后的时间。病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嘀——嘀——”声,屏幕上绿色的波峰一跳一跳的。
林远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是那种最便宜的蓝色塑料凳,坐上去咯吱一声。
“妈。”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周素芬没有反应。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轻的,像是怕吵醒她。
周素芬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好几秒,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看到林远的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那个光很微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又挣扎着闪了最后一下,但确实亮了。
“小……小远……”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比电话里还要虚弱得多,“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刚……刚打完吗……”
“妈,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林远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手指上的茧还在——那是擀面条擀出来的茧,常年握擀面杖的地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硬皮。他握着那只手,把脸埋进她手心里,肩膀在抖,但没让自己哭出声。
“比赛……赢了没?”周素芬问。这是她醒过来之后的第二句话。
“赢了。”
“怎么赢的?”
“我投进了好几个三分。”林远的声音闷在她手心里,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张扬控球,陈默让那个傅一鸣下半场哑火,我们在最后追回来,最后四十九秒打回来。妈,我那场的三分弧线还是偏的,但全进了。”
周素芬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牵了一下,但眼角全是满足。
林远把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没有松开。
走廊里,张扬靠墙蹲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那盏坏掉的灯管看了很久。灯管隔几秒就跳一闪,把走廊照得一明一暗。陈默站在他对面,后背贴着墙,眼神落在病房门上,始终没有移开。
“林远他妈……我一直听他打电话。”张扬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知道陈默在听,“林远每次跟家里打完电话都说‘我妈挺好的’,说她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今天我还听他在更衣室里自言自语——‘妈你看我们赢了’。”
陈默没有说话。
“我们以后打完比赛,要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张扬说,“每次都要。”
陈默点了点头。
周鹏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几瓶矿泉水,是从卫生院门口的自动贩卖机那儿买的。他把水分给张扬和陈默,靠在墙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许大龙在外面车上,他说不想进来。不是不想,是不敢。”他顿了顿,“外婆走的时候他也没赶上最后一面。那年他才初一。”
张扬接过矿泉水,没有拧开。他盯着手里的水瓶,瓶身因为灌得太满而微微鼓胀,透明的塑料在灯管闪烁的光里一明一暗。
许大龙坐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他个子太大了,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半途塌了。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面前的空地停着临江一中的大巴,车灯已经熄了,司机王师傅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李海站在大巴旁边,拿着手机,一直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像是在联系什么人。夜色里他的身影被车灯照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水泥地上,轮廓模模糊糊的。
病房里,周素芬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
她让林远把床头摇起来一点,喝了口水,然后靠在枕头上,慢慢地打量着他的脸。她的目光从他头发扫到眉毛,从眉毛扫到嘴唇,像是在用眼睛把他从头到脚重新认一遍。
“瘦了。”她说,“你们学校食堂是不是伙食不行?”
“挺好的,每顿都有肉。”林远说,声音还在抖,但他努力控制着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
“那就好。”周素芬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病房的窗外是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目光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小远,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村东头打球是什么时候?”
“八岁。”
“嗯,八岁。”周素芬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相册,“那个球是你爸从镇上带回来的,橡胶的,硬邦邦的,在地上一拍弹不了多高。但你抱着睡觉都不肯撒手。我问你为啥这么喜欢,你说——投进去的时候有声音,好听。”
林远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他顺着脸颊往下淌。
“后来你爸走了,你拿着那个球在村东头待了一整天。天黑了也不肯回来。我去找你,你站在那个破篮筐底下,跟我说——妈,爸走了,我要把投篮练好。他走之前说他唯一放心的就是我投篮比他准。”周素芬说到这里,眼圈开始泛红,“那年你九岁。九岁的孩子,跟我说要把投篮练好。”
“妈……”林远的声音开始失控了。
“你知道我最骄傲的是什么吗?”周素芬说,“不是你投篮准。是你从来没放弃过。村东头那个破球场,冬天冷得石头都结冰,夏天晒得能掉一层皮,你一天都没断过。这个才是我最骄傲的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是凉的,但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所以不管将来打到什么程度——能打省联赛也好,打不了省联赛也好——你在妈心里,早就是最好的球手了。”
林远握住她的手,用力攥着,像怕那只手会从自己手里滑走。
周素芬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看着儿子,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笑容——笑得和她站在村东头土坡上叉着腰喊他回家吃饭时一模一样。
“小远,以后无论打什么比赛……妈都不在你身边了。但你记着——你投不进去的时候,妈也在那个篮筐底下站着。”
“妈,你别这么说——”林远的声音忽然堵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卡在喉咙里。
“不说不行了。”周素芬轻声说。她的目光慢慢转向床边的柜子,抬手指了指。林远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柜子上放着一只旧布包,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布,边角磨出了线头。那是他妈用了多年的针线包。
“那个里面……我刚住院那几天闲着没事做,给你缝了点东西。你打开看看。”
林远打开布包。里面没有针线,只有一双鞋垫。很普通的棉布鞋垫,针脚密密麻麻,用的是最便宜的白棉线。左脚的鞋垫上绣着两个字——坚持。右脚的鞋垫上绣着两个字——勇敢。
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线松了又重新补过,看得出缝的人手不太稳,拆了好几次。
“本来想多绣两个字的。”周素芬看着那双鞋垫,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但手上没力气了,绣了拆拆了绣,就剩下这四个字。你垫在鞋里,打球的时候就不用想妈妈了——妈妈替你想着。”
林远攥着那双鞋垫,再也忍不住了。他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心电监护仪的“嘀”声开始变慢了。
周素芬的目光从鞋垫上移开,落在林远的脸上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头看向病房门口的方向,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走廊上的灯。
“你那些队友……都来了?”她问。
林远抬不起头,只能点点头。
“那我得跟他们说几句话。”周素芬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了一些,像是在调动剩下的所有力气。
门被推开了。张扬站在门口,身后是陈默、周鹏、许大龙和李海教练。他们走进病房,挤在小小的空间里,队服上还带着今天比赛汗湿又干透的痕迹。坐大巴赶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
周素芬的目光从张扬看到陈默,从陈默看到周鹏,再看许大龙,最后落在李海教练脸上。她一个接一个地打量,像是在认人。
“你是张扬?”她看着张扬。
“是的阿姨。”张扬走上前一步,声音很轻,怕惊到什么似的。
“小远老跟我说起你,说你是控球后卫,传球特别好,带他打了好多场球。”周素芬的气息不匀,但努力让自己的话连成句子,“你是他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小远从小就朋友不多,老是一个人打球……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这当妈的,心里踏实。小远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张扬的肩膀在抖。他一直是个骄傲的人,从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但此刻他的眼眶红透了。“阿姨,”他说,声音在发抖,“您放心。我一定把林远带好。我们还要打省联赛,打全国大赛,打世界比赛——我会把他带到最高的领奖台上去。我保证。”
周素芬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陈默。陈默站得很直,和他在球场上一样沉默,但喉咙在轻轻滚动。
“你是陈默?小远说你是全队防守最厉害的人。有你在后面守着,他在前面投篮踏实。”
陈默没有说话。他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低下头去,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他依然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誓言都重。
周素芬又看向周鹏和许大龙。
周鹏往前走了半步。“阿姨,”他说,声音很稳,不太像平时那个沉默到几乎不存在的人,“林远在大巴上说您擀的面条最好吃。等他打完省联赛,我们全队一起来吃。到时候您——”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们全队都是林远的兄弟。您放心。”
许大龙站在周鹏身后,两只大手攥在身前,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一开口眼泪就滚了下来:“阿姨,我……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想说,林远特别厉害。他投三分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我会一直给他抢篮板。您别担心。”
周素芬的眼眶也湿了,但她还在笑。她的手从林远脸上移开,握住了林远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了拍。
“小远,妈妈没什么能给你的了。”她说,“就这两样东西——一个是你自己练出来的本事,谁拿不走。一个是你身边的这些朋友,你要对得起他们。”
林远抬起头,满脸是泪,点了一下头。
“还有你妹。”周素芬顿了顿,“小雨,她比你小四岁,性格像我——急了会骂你,但她心里疼你。以后你要多看着她点儿。”
“妈,我一定会照顾好妹妹。”林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素芬点了点头。然后她靠在枕头上,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慢慢地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和她在村东头土坡上叉着腰看儿子投篮时一模一样,骄傲、心疼、毫不掩饰的爱。
“行了,去吧。别让妈妈走的时候,看到你们哭。”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过了好几秒,心电监护仪的“嘀——”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林远跪在床边,把脸埋在母亲的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那双手已经没有了温度,但皮肤上的茧还在——那是擀面条擀出来的茧,那是这十几年日复一日在厨房里、在集市上、在昏黄灯光下拼命劳作留下的印记。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平音。
病房里很安静。
走廊上许大龙转过身,面对着墙壁,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周鹏走过去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他旁边。许大龙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按在墙面上,像要把墙按出一个坑来。
陈默靠在病房门外的墙上,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但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地板砖上。
张扬站在病房门口,没有动。他看着里面,咬着牙,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哭出声。他答应过阿姨,要把林远带到最高的领奖台上。从这一秒开始,这不只是一句在病床前说的话了。
张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用手绢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李海教练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窗外漆黑的夜。他的肩膀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树,但攥着手机的手指节节发白。
他曾经在球场上跟队员说过无数遍——“拼到最后一秒”。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农村妇女,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教会了他和他的队员们,什么叫真正的拼到最后一秒。她撑到儿子打完比赛,撑到儿子走进这间病房,撑到跟他说完所有想说的话。
李海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看到自己眼眶红了。他没有擦。
病房里,林远不知道跪了多久。他一直握着母亲的手,没有松开。直到护士轻轻推门进来,直到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直到小雨被人接到医院,红着眼睛跑进病房,扑到床前哭出来。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
他把那双鞋垫小心地对折好,放进自己球衣内衬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在左胸口,队徽的背面,紧贴着心脏。然后他弯下腰,在母亲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说完之后,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站定,仰头看着窗外的夜空。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半弯的月亮挂在远处山脊上。
张扬推开门走进来。他站在林远身后,没有开口,只是把一只手放在林远的肩膀上——很有力,很稳。
“回去吧。”林远的声音很平。
“林远……”
“回去。妈走之前说了,别让你们看到哭。”他把眼泪用力地逼回去,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再让泪水掉下来,“全队都在这里。她看到了。最后她是笑的。”
他转过身,面对张扬,把左胸口的衣料按了一下,感觉到里面那双鞋垫硬硬的边角。
“省联赛还有多久?”他问。
“二十天。”
“二十天。”林远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目光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悲痛淹没的暗淡,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被悲伤淬炼过的坚毅。“我要打。”
张扬看着他,用力地点了下头。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帆布球鞋。鞋底快磨平了,右脚小趾位置破了一个洞。他把那双绣着字的鞋垫从怀里拿出来,弯腰,一只一只塞进球鞋里。左脚——坚持。右脚——勇敢。他直起身,踩了两下,鞋垫贴着脚底,棉布柔软,每一个针脚都像是在轻轻按着他的脚心。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周鹏和许大龙同时站直了身子,他们沉默地目送林远走向大门口。陈默从墙边站起来,跟在林远身后。
李海站在大巴旁边。他看见林远走出来,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问:“能撑住?”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他点得很用力,像在给自己确信。
大巴车门缓缓合上,驶离了卫生院。窗外的枣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乡间的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车窗外,清溪村越来越远,村东头那片暗沉沉的树影后,隐约能看见那个歪着铁篮筐的破球场。
就在那里,夕阳西下的傍晚,系着花围裙的女人站在土坡上,叉着腰骂他怎么还不回家吃饭。骂完了,又从怀里摸出刚烙好的饼子递过来,说再投五十个就赶紧回来,凉了不脆了不好吃。
林远在黑暗的车厢里慢慢闭上了眼。他听见张扬在旁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听见大巴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
那双鞋垫贴着他的脚底,软软的,暖暖的。
“妈,我会赢。带着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