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懂事的王都人

风车镇。

格罗夫正在城堡里啃一整条烤羊腿。

自从被改造成大骑士之后,他的食量翻了四倍,厨房每天光伺候他一个人就得宰一头羊外加三只鸡。

玛丽夫人对此颇有微词,但看了看丈夫两米高的身板和砂锅大的拳头,把话咽回去了。

雷恩推门进来的时候,格罗夫嘴上还沾着油。

“外面来人了,打着大皇子的旗。”

格罗夫的牙齿停在羊骨头上。

大皇子?

王都又派人了?

“多少兵?”

“二十来个骑马的,没穿甲。领头的是文官,蓝袍子。”

格罗夫把羊腿往盘子里一拍。“文官?”

“后头跟着两辆马车,蒙着黑布。轮子压得挺深,里面装了不少东西。”雷恩靠在门框上,“我让人往南探了十二里,没有后续部队。”

格罗夫擦嘴的动作慢了下来。

文官领队,不带兵,拉着马车。

这不是来打仗的阵仗。

“让他们进。”格罗夫把嘴巴擦干净,又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重新坐正,“把大厅收拾一下,那根骨头别让人看见。”

雷恩瞥了一眼桌面上啃得精光的羊腿骨,伸手拿走了。

——

康拉德进大厅的第一件事,是鞠躬。

弯得很深。

“风车镇男爵格罗夫阁下,在下康拉德,奉大皇子殿下之命前来拜访。”

格罗夫两条粗腿叉开坐在主位上,肩膀比椅背还宽出一截,他上下打量了康拉德两遍。

四十出头,深蓝色的内阁文官袍子,头发打理得板正,进门先鞠躬后报名。

拜访。

他说的是“拜访”。

格罗夫当了二十年男爵,被王都的人当狗呼来喝去了二十年。收税官骂他蠢,查账的嫌他字丑,骑士团的副团长敢往他桌上拍刀。

今天有人进来先鞠躬?

格罗夫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起来说话。”

康拉德直起身子,手势利落地招了招,身后两名侍从各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一个托盘放着裹红绸的木匣,另一个码着几块半透明的蓝绿色矿石。

“殿下有言,此前军务处几番不知深浅,对贵领多有冒犯,殿下为此深感歉意。”

格罗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道歉。

王都,道歉。

他在椅子上坐了三秒钟没出声,脑子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殿下希望与风车镇建立友好的贸易关系。”康拉德语速不快不慢,“不涉军务,不涉管辖,纯粹的商业往来。”

侍从把托盘送到格罗夫面前。

“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金币两百枚,另有几块从王都深矿脉开采的稀有矿石,请阁下过目。”

格罗夫低头看了一眼木匣,红绸下面露出半截金币的边缘,码得整整齐齐。

两百枚。

他给黑森林送的头一份礼也就这个数。

格罗夫拿起一颗蓝绿色矿石,在手里转了转。沉甸甸的,表面半透明,角度一换就泛出暗光。这东西在市面上见都见不到。

他没急着表态,把矿石放回去。

“光是给我的?”

康拉德往前微微欠身,声音压低了两度。

“殿下知道风车镇背后有……贵人照拂,这些礼物,一部分是呈给阁下的,另有一部分,殿下希望由阁下代为转呈。”

格罗夫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三下。

表面上,他的表情跟过去一样——油腻的笑,略带畏缩的点头,一个谨小慎微的边境小贵族在接待上级来客。

肚子里乐疯了。

王都终于出了个脑子清楚的!

“你们殿下还要什么?”

“精铁贸易线。”康拉德顿了顿,“以及——如果条件允许——殿下想当面拜见林中的贵人。”

格罗夫把手掌往桌面上一按,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的体重带着往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沉响。

“拜见的事我说了不算,得问那边,精铁的事好说,出得起价就行。”

康拉德连连点头。“价格完全好商量,殿下给在下的授权非常充裕,只要贵方开口。”

格罗夫满意了。

他转过身,冲门口招了招手。

“雷恩!”

雷恩推门进来,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

“给康拉德大人安排客房,最好的那间,把厨房那头也通知一声,晚上加菜。”

雷恩领命。

格罗夫背对着康拉德,嘴巴微微动了动,只有雷恩听得见。

“骑快马,去黑森林边上,找塞西莉亚。这事一五一十报上去,一个字都别漏。”

“是。”

雷恩转身出了大厅。

格罗夫回过头,笑容重新挂上。

“康拉德大人一路辛苦了,今晚好好歇着,什么事明天再说。”

康拉德欠身还礼。

这位大皇子的幕僚心里门清——面前这个两米高的壮汉只是个传声筒。他真正要打交道的,在那片让三百重甲步兵有去无回的黑森林里。

——

消息传到伊甸园的时候,已经是次日过午。

林烬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草图,塞西莉亚从林子外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条,气还没喘匀。

“主,风车镇来消息了。”

林烬接过纸条展开。

格罗夫的字跟蚯蚓打架一样,但关键信息写得清楚。大皇子使者,二十来人,态度极低,带了金币和矿石,请求贸易合作,想面见“林中贵人”。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使者另带有密封礼箱数只,内含藏书、白鸦标本及一枚铜戒指,声称是王都珍藏,一并呈上。”

林烬把纸条折好。

“罗莎莉亚。”

灶台边正在切洋葱的白发修女头也不回。“在。”

“明天有事,你把翅膀提前收拾利索。”

伊莲娜从二楼窗户探出脑袋。“什么事?又要打谁?”

“不打人,王都来送礼的。”

伊莲娜两只尖耳朵前后拧了拧。“送礼的?不打?”

“不打。”

“切。”

脑袋缩回去了。

塞西莉亚还站在原地,两手背在身后。

“主,这次谁去接?”

林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屋里走。“你不是说不想喂羊了?”

塞西莉亚跟了进去,站到桌子对面。

“王都的人是文官出身,会说话。这种场合需要一个能兜得住话的人,伊莲娜去了只会瞪人……”

楼上传来伊莲娜的声音:“我听到了!”

“罗莎莉亚去了全程端着圣女架子,说三句有两句半是''主的旨意不可违''。”

灶台那边切洋葱的刀停了一拍,罗莎莉亚还是没回头,但案板被剁出了一道新印子。

林烬坐到桌前,翻开笔记。

“行,你去。”

塞西莉亚整个人绷着的弦一松,她立刻站直了。

“罗莎莉亚天上压阵,伊莲娜远处瞄着。你谈,她们保证谈判桌不会翻。不准进伊甸园的范围,让使者在森林边缘等你。”

“明白。”

林烬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还有一件事。”

他抬头看塞西莉亚。

“格罗夫提到了一枚铜戒指。”

王都的人专门送的戒指礼物,他不觉得会是什么凡物。

“你去见使者的时候,礼物全收,话别说死。但有一样东西——那枚戒指——拿到手之后,第一时间带回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