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京城,不会乱的

沈蔓祯平静地说着这些,语气温和,明献却觉得,有一把锋利的刀,扎在了自己心底。

若是她面露惊吓、或是有半分惶恐,他尚且能自以为是地觉得,她的心是动摇的。

可她没有,自始至终,她都是那副淡然神色。

明献不敢再抬眼去看她的眼睛,只垂着眸,低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沈蔓祯亦是自知,此刻再多说教,只会徒增他的难堪,索性便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旺着,两人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直到明献放下筷子,两人各自散去,一夜无话。

第二日便是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沂王府上下便已热闹起来。

府门两侧贴上了鲜红的春联,廊下挂着的灯笼添了几分喜庆,积雪被下人细细清扫干净,只留了墙角几分残雪,衬得庭院里的红梅愈发艳艳。

沈蔓祯收拾妥当,捧着一碗温热的枣茶,前往清水阁给明献拜年。

推开门,明献已端坐案前,他的神色平静淡然,仿佛昨日席间的尴尬与落寞从未有过,连眼底的一丝低落也尽数敛去。

“殿下,新年安康。”沈蔓祯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自然。

明献也只当昨日里只是说了几句梦话,抬眸淡淡扫她一眼,语气亦是平淡:“你也安康。起来吧。”

两人依旧默契地不提昨日之事,各司其职,仿佛昨日里那一场,真的只是各自的一场错觉。

只是这份各自默契维持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初一过后,天气非但没有转暖,反倒愈发恶劣。

一日的晴好只是短暂的假象,漫天风雪卷土重来,一夜之间,便又将整个京城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霜。

京郊各县的灾报如雪片般飞来。

第一份灾报送到沂王府的时候,明献正在清水阁的小书房里看账册。

沈蔓祯推门进来,面色凝重道:“殿下,飞腾的消息回来,说是城墙外已经有灾民在聚集了。”

明献放下账册,起身往外面走。

沈蔓祯又道:“我着人去请了宋明天,是不是直接叫他们去城门处?”

明献道:“我一同去。”

情况比飞腾信报上的寥寥数语要严重许多。

明献和沈蔓祯站在城楼之上,远远便望见城墙根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烧着什么御寒的灾民。

看着那些扶老携幼的灾民,明献道:“眼下只是京郊各县先行的灾民,可再过些时日,开春雪化之后,更远些州府的灾民必定会源源不断涌来。”

沈蔓祯道:“我们年前筹备的炭粮虽足,却架不住灾民源源不断涌入,灾棚数量也根本无法容纳这么多流民。”

“殿下,我们只怕……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些。”

自打来了此间,沈蔓祯始终觉得事情没有到得最糟糕的一步。

可是眼下,她竟生出了力不从心的感觉来。

她懂得治寒防灾需得囤积炭粮,需得安置灾民。

可是,如此只大面积的灾情,他们又实在掣肘……炭尽粮绝几乎已成定局。

明献约莫看出沈蔓祯的心焦,他道:“叔父不就是想看京城因灾民乱了章法吗?”

他依旧望着远处,语气沉定:“阿万放心。京城,不会乱的。”

不过半日,沈蔓祯便知道了明献所言何意。

他们离开城楼后,宋明天的人马便到了。

为了方便他行事,吴太林已将他晋为千户的折子递到了御前。

郢帝并不会管这等小事,看都没看便朱笔御批允了此事、

如今,众人当称宋明天一句‘宋千户’。

他威风凛凛,做起事来极有章法,当天未及入夜,便将城墙外聚集的灾民安置在了灾棚。

用在城门外设置了关卡,专为灾民登记造册。

知晓此事后的沈蔓祯问明献,是不是早就想到了应对之法。

明献倒也没有卖关子,直言道:“你可知晓郧阳府的来由?”

“郧阳府本就是由各地灾民聚集组建的新府,这些年虽未得到朝廷过多扶持,却也摸索出了一套成熟的灾民安置体系。”

“且郧阳府土地肥沃,有过往安置流民、开垦荒地的经验,足以容纳这些灾民。”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现有灾民安置在京郊的灾棚中,按时发放炭粮、诊治病患,稳住他们的情绪,熬过这个冬天。等开春雪化、路况好转,我们只需派人分批引导灾民前往郧阳府,便可叫他们安家落户,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言语间,明献却又蹙起眉头:“只是……那郧阳府的柳知府,似乎并非易与之辈。”

沈蔓祯想了想,问道:“郧阳府的柳知府,可是吴太林的岳丈?”

她还是早些时候听宋明天闲谈时说起的。

那郧阳府知府柳大人,本是偏远乡民,出身寒微,靠着十年苦读,好不容易进士及第,一心想谋个京官,也好为后世子孙谋个好根基。

可京官难谋,他既无人脉,也无银钱打点,在翰林院编撰的位置上蹉跎了许多年,始终未能更进一步。

后来,还是凭着岳家的几分关系,才谋得了郧阳府知府的职位,算是跳出了翰林院的冷板凳。

可郧阳府本就是灾民聚集成的新府,偏远贫瘠,不比京城周边的州府富庶,更无法博得出彩的政绩。

眼看到了垂暮之年,谋得京官已是断无可能,他这才想尽办法,找人牵线搭桥,让自己的嫡女柳金花,嫁给了京中武官吴太林。

他满心指望,将来告老还乡时,能借着女儿和女婿的势力,回京养老,也算真正扎根京城,了却毕生心愿。

可天不遂人愿,柳金花香消玉殒,他终究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而他的儿子柳金雷又当真不是块读书的料,且不是日后是不是又会走上他的老路,便叫他以科举入仕,都是断无可能。

那柳知府的毕生指望,可说是彻底落了空。

若叫这样一个人在垂暮之年还去自找麻烦,的确不可能好相与。

沈蔓祯沉思片刻,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我倒是觉得,有个人或许能帮忙。”

她缓缓道出柳金雷的名字。

明献蹙眉:“柳金雷不通政治民生,能劝动他的父亲?”

沈蔓祯摇摇头,道:“不是去劝,是……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