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夔州
韩小莹躺在船头，嘴里叼着一颗葡萄，半眯着眼睛，阳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晒肚皮的猫。欧阳克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果盘，另一只手拿着扇子给她扇风。扇子摇得不快不慢，风不大不小，刚好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已经这样伺候了一路了。端茶倒水，拿水果送糕点，比王实王虎还殷勤。韩小莹嘴巴就没停过，吃了葡萄要荔枝，吃了荔枝要龙眼，吃了龙眼又要葡萄。欧阳克终于烦了，把一盘子点心往她面前一搁，“啪”的一声，点心渣子溅了她一脸。
“你没完了！本公子让你下船玩，碰上公孙家一群神经病，跟本公子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本公子这么伺候你！”
韩小莹睁开眼睛，斜了他一眼。“不是你非要下船，我至于看见死人吗？为这你不该赔偿我？”
“别扯淡！”欧阳克冷叱一声，扇子也不摇了，“你可是跟本公子说过的，你十五岁就开始杀人了。本公子看你杀人的时候眼睛都没眨过，看见死人你心疼什么？”
“哎呀——”韩小莹捂着心口，眉头蹙起来，声音忽然变得又软又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泡在蜜罐里的糯米团子，“我心疼。我想想死人我就心疼。心口疼，疼得喘不上气了——”
欧阳克的扇子停住了。他看着韩小莹捂着心口、蹙着眉头、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的样子，分明知道她是装的，但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他恨得牙根痒痒，但手还是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把点心盘子端起来，送到她面前。
“姑奶奶，你可疼了。你一疼，本公子受不了。”
韩小莹白了他一眼，心里骂了一句——这人真贱。难怪原著里被黄蓉压断了腿，差点还感动了黄蓉。她越想越醋，醋从心底冒上来，堵在嗓子眼，不吐不快。她张开嘴，下巴微抬。
“喂我。”
欧阳克的眼睛一亮，嘴角翘起来，立刻拿了一块桂花糕，送到她嘴边。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糕点捏在指尖，稳稳地递过去。韩小莹张嘴咬了一口，欧阳克的手指却没有缩回去，小指悄悄地往前探了探，想碰她的下巴。
“欧阳公子，韩姑娘——”
吴昕的声音从船舱门口传来，清清脆脆的，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欧阳克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点心掉了，碎在船板上。韩小莹的脸一下子红了，猛地坐起来，假装看风景。吴昕站在舱门口，歪着头看着两个人，一脸天真。
“我祖母让我问你们，马上要进蜀中了，在哪里和我父亲见面啊？”
欧阳克和韩小莹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杨老夫人已经问了七八遍了。从襄阳问到宜昌，从宜昌问到巴东，从巴东问到夔州。每一次问，他们都搪塞过去——“快了快了”“再等等”“我们先打探一下”。搪塞到现在，马上就要进蜀中了，搪塞不下去了。欧阳克看着韩小莹，韩小莹看着欧阳克，两个人眼对眼，谁也没有答案。
王虎从船头走进来，抱拳道：“公子，前面就是夔州了。王实先生让我来问您，是继续向前，还是停在夔州？”
欧阳克的眉头皱了起来。王实这是在提醒他——进了夔州，就进了蜀中地界。吴曦虽然不在夔州，在兴州，但蜀中是他的地盘。到了这里，不能再拖了。必须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欧阳克看向韩小莹，韩小莹看向欧阳克，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瞪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欧阳克小聪明多，什么紧急情况都能想出歪点子，但国家大事他一窍不通。韩小莹更别提了，她就是个半吊子，历史知道一点，但怎么操作完全没谱。两个人瞪着瞪着，船已经进了夔州码头，岸上站着一排人，为首的是一个银甲白袍的年轻将军。
武眠风。他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十个禁军士兵，盔甲鲜明，刀枪林立。码头上的人都被清空了，只有他和他的人。他看着船靠岸，看着船头的韩小莹和欧阳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抱拳行礼。
“韩姑娘，欧阳公子。詹道长飞鸽传书，说吴家老夫人和小公子在你们船上。武某奉令在此接应。”
韩小莹和欧阳克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詹继瑞这个老道，平时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刻倒是靠谱。他大概是怕自己明教身份惹麻烦，不便直接出面，所以让武眠风来。不管怎样，这个烫手山芋总算能交出去了。
欧阳克走上前，还礼。“武制使，辛苦。老夫人和小公子都在舱里，安然无恙。”
武眠风点了点头，一挥手，几个亲兵上前，扶着杨老夫人下船。杨老夫人拉着吴昕的手，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眼睛四处张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武眠风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老夫人受惊了。吴将军在兴州，末将护送您和小公子过去。”
杨老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拉着武眠风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吴昕站在旁边，仰头看着武眠风，轻轻叫了一声：“武叔叔。”武眠风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韩小莹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空。这两个人，她护了一路，从襄阳到夔州，从船上到岸上，终于交出去了。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舍不得，是——任务完成了，该走了。
“韩姑娘，欧阳公子。”武眠风转过身来，“吴将军的家眷被劫，朝中有人要杀他们灭口。武某一人护送，恐力有不逮。能否请二位随行，一同护送老夫人和小公子去兴州？”
韩小莹看了一眼欧阳克，欧阳克微微点了点头。他们本来的任务就是入蜀，虽然现在人交出去了，但兴州是蜀中重镇，去了也不算跑偏。而且武眠风开口了，她不好拒绝。
“好。一起去。”
欧阳克从船上跳下来，拍了拍武眠风的肩膀。“武制使客气了。本公子闲着也是闲着。”
夔州码头上，人群忙碌起来。士兵们搬运行李，安置马车，牵马喂料。欧阳克站在一边，看着韩小莹和武眠风说话，手里的扇子合了又开，开了又合，瞟过去一眼，又移开，又瞟一眼。
夔州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客栈里，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窗前，慢慢品着一盏茶。他的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嘴角微微下垂，像永远在冷笑。桌上放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吴家已入蜀。速决。”
林霜。原是西夏锦王府的人，奉王实之命与明教周无生联络。周无生死后，他在中原无处可去，辗转投了吴曦。吴曦正苦于朝廷猜忌、史弥远派人暗杀其家眷，而金国那边又催他表态。林霜给他出了个主意——派人去金军大营见完颜洪烈，请金国出手，半路劫走杨老夫人和吴昕，对外就说是南宋朝廷派人灭口。这样一来，吴曦既保住了母亲和幼子，又有了倒向金国的借口。吴曦听了大喜，立刻派林霜潜出兴州，秘密前往金军大营。
完颜洪烈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林霜站在下首，垂手而立，将吴曦的条件一一陈述。
“吴将军说，只要六王爷能派人将老夫人和小公子安全接出，他愿意献出关外四州——阶、成、和、凤。大军可不战而得，蜀中门户洞开。”
完颜洪烈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关外四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沿着蜀道往南划了一条线。关外四州，是大宋在蜀中的屏障。失了这四州，金兵可长驱直入，直取兴州、利州，整个蜀中就无险可守。吴曦这一刀，捅得狠。
“吴将军果然爽快。”完颜洪烈转过身，看着坐在下首的四个人。
四个藏边高僧，穿着暗红色的袈裟，脖子上挂着骨珠，脸上涂着酥油，眉目低垂，像四尊泥塑的佛像。大千轮身材枯瘦如柴，双目开合间精光四射；大宝轮肥胖如山，呼吸间胸腹起伏如鼓风箱；大日轮皮肤黝黑，眼珠泛黄，像一尊铜像；大月轮面容苍白，眉间一颗红痣，阴柔得不像男子。他们是完颜洪烈花了万两黄金从藏边请来的高手，不是在战场上冲杀的，是专门对付江湖中人的。
“四位大师，吴将军的家人已在夔州上岸，不日将启程去兴州。有劳四位，在半路上将老夫人和小公子‘请’出来。记住，要毫发无伤。至于护送的人——”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生死不论。”
大千轮睁开眼睛，看了完颜洪烈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又闭上了。其余三人始终未动，像四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林霜退了出去。夔州的夜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远处的码头，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他知道，武眠风、欧阳克、韩小莹，都在那里。他曾在襄阳城外见过他们——那场混战中，武眠风枪挑彭铁山，欧阳克和韩小莹联手救走了杨老夫人。那对年轻人不好对付，但四位藏边高僧，总该够了。他裹紧衣袍，消失在夜色中。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