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你被谁骗了?

话音落下

年轻书生的身影散开。

窗棂、案几、灯盏,全都像被一只手抹去。

下一刻。

三藏站在旧寺石阶上。

石阶湿亮。

一层青黑水光贴着石缝往下流。

山门半开。

门前老槐扎在水里,树根盘曲,枝叶却在无风处轻轻晃着。

匾额仍旧看不清。

门内一片昏黑。

灵感大王立在水中。

九瓣赤铜锤横在身前。

锤头水珠往下滴,落在水面,溅不起半点涟漪。

关保儿和一秤金死死抓着三藏的手臂。

关保儿眼睛发红,声音发尖。

“你是谁!”

一秤金抓着他的袖口,指节白得吓人。

“江流儿呢?”

两个孩子齐声喊道:

“你不是江流儿!把江流儿还给我们!”

三藏站在那里。

他先看灵感大王。

又低头看两个孩子。

关保儿咬着牙,肩膀却在抖。

一秤金眼里还挂着泪,绿缎披风贴在水面,像一片快沉下去的叶子。

三藏笑了一下。

“二位施主,请松开手。”

关保儿怔住。

一秤金也怔住。

两个孩子手指一点点松开。

袖口从他们掌心滑出。

三藏垂眼,慢慢整了整衣袖。

缓缓抬头说道:

“施主们问贫僧是谁?”

旧寺门内,铃声轻轻响了一下。

三藏道:“贫僧俗家姓陈。”

水色一沉。

“法名玄奘。”

关保儿脸色变了。

“号三藏。”

一秤金往后退了半步。

玄奘看着他们。

“请问施主们,为何要找江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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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大王闻言,眼睛一闪。

毫无废话,铜锤便至,锤风压下,吹动玄奘僧袍。

关保儿袖中忽然亮起一点金光。

一枚枣子飞出。

那枣子皱巴巴的,撞上赤铜锤时。

却丝毫不弱,如金石相击。

铛!赤铜锤被震得斜飞出去,灵感大王倒退数步。

一声凌厉的声音传来:

“妖怪,好胆!”

金光炸开,枣子化作一只猴子。

正是那孙行者。

悟空站在玄奘身前,铁棒横在手中,眼底火光灼亮。

“谁给你的胆子敢伤俺师父?”

他冷笑一声

“问过俺老孙了吗?”

灵感大王脸色一沉,翻身去捡锤子。

悟空也没管他,他回过身,看向玄奘。

那张方才还凶得吓人的猴脸,一下有了笑。

“师父。”

他往前凑了一步。

“是您?”

玄奘看着他,眼底柔软,点了点头。

悟空又绕着他转了两圈。

他声音压低了些。

“那人呢?”

“走了吗?”

玄奘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悟空站着没动。

玄奘又摇了摇头。

悟空脸上的笑顿时垮了。

“烦死了。”

他转身,金箍棒在掌中一旋,指向远处的灵感大王。

“那妖怪,还不死来!”

“再吃俺老孙一棍!让俺出出气!”

说罢便翻身上前,当头就是一棒。

玄奘道:“悟空!且慢。”

悟空动作猛然一停,收棍回身,跳回玄奘身边。

“师父,怎么了?”

玄奘走下一级石阶。

“悟空,先让为师来吧。”

悟空看了他一眼,又看灵感大王。

笑了

这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然后点点头,把棒子往肩上一搭,站在玄奘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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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看向灵感大王,又看向关保儿和一秤金。

“三位施主,为何不说话呢?”

“你们不是要找江流儿吗?江流儿不就在这里吗?”

关保儿猛地抬头。

一秤金也抬起脸。

灵感大王握锤,脸色低沉。

“你在说什么?江流儿在哪?”

玄奘道:“贫僧与人打赌,来此地寻找江流儿。”

关保儿与一秤金慢慢垂下头。

“可江流儿不见了,他不要我们了。”

关保儿的声音低哑,“这里没有江流儿。”

悟空皱眉,看着那两个小孩:“师父,这到底什么意思?”

“他们非妖非人,是个什么东西?”

他环顾四周。

“这地方也不像河,感觉倒是与那陈家庄一样。”

玄奘笑道:

“悟空,果然已得般若。”

悟空闻言,尾巴轻轻一翘,又很快压住。

玄奘道:“他们非是活人。”

“陈家庄也无实处。”

“这里也非通天河。”

旧寺门内,黑水缓缓往外漫。

玄奘抬眼,看向那扇半开的山门。

“这里是江流儿的心。”

悟空眼神一动,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

“原来此地是心相显现?”

他看向玄奘。

“师父,江流儿就是那个人吗?”

玄奘点头。

悟空闻言一愣,像是想到什么:

“那这里岂不也是师父你的心?”

玄奘又点头。

悟空咧嘴笑了:“妙极,妙极。”

他抬手挠了挠脸,“这心相竟悄无声息把俺们全摄了进去。怪不得在陈家庄浑身不得劲。”

“不愧是师父的劫难,果然不凡。”

玄奘没有接话。

他看向旧寺深处。

“道友,既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楚。

“何不出来一叙?”

风停了

山门内的铃声停住。

老槐枝叶也停住。

片刻后。

远处多了一个僧人。

身形清瘦。

僧衣整洁。

眉目与玄奘一般无二。

正是三藏

眉心一点红痣,红得像新滴下的血。

关保儿和一秤金见到他,如风一般跑过去:

“江流儿!你回来了?我们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三藏笑了笑:“怎么会呢?你们就是贫僧,怎么会不要你们。”

话音落下,关保儿与一秤金竟然直接走进了三藏体内。

悟空眼神一厉,立刻横身挡在玄奘前方。

金箍棒斜斜一拦。

三藏看了看悟空的样子,不知为何笑了一下。

又盯着玄奘。

看了很久。

然后笑着问道:

“道友。”

“你并未找到贫僧。”

“现在直接点破此局,那赌约如何是好呢?”

玄奘看着他。

三藏从山门里走出来。

他停在石阶中央。

“你我约定。”

“你来当我,度过贫僧的一生。并找到贫僧。若你输了,便离开贫僧的身体。”

“若你赢了,贫僧便去走你的一生。”

他眉心红痣微亮。

“是道友想认输,还是觉得贫僧的身世过于悲惨,受不了了?”

玄奘摇头。

“并非认输,也非受不了。”

三藏眼皮轻轻一动。

玄奘道:“而是贫僧看不下去了。”

三藏闻言神色一变,看着玄奘。

“道友何出此言?”

玄奘往前一步。悟空抬手要拦,玄奘轻轻按住他的手背,示意无妨。

玄奘沉声道:“道友从出生前便被安排好了。从一开始,便被人推着走。”

“母亲推你入江。”

“师父推你寻亲。”

“亲人推你复仇。”

“君王推你取经。”

“神佛推你成佛。”

每一句落下,三藏眉心那点红便深一分。

玄奘看着他,神色不变

“每一个情节,都写满身不由己。”

“都像极了那些民间流传的故事话本。”

身后水中旧影重重叠叠。

玄奘声音低了些。

“可你难道不觉得那一切都太假了吗?”

三藏的笑意慢慢收住。

玄奘看着他。

“是你自己编了这么个故事?”

玄奘越过三藏,看向那更深之处。

“还是你被谁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