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御书房。
奏牍盈案,朱墨未干,而天子置章奏于不顾
反之手拈素笺一纸,笺上墨渖犹润。
笺上所录,乃东宫今日午后魏逆生与太子对谈之语。
自入殿始,至出殿终,一字一句,皆以蝇头小楷录得清清楚楚。
魏逆生以《曲礼》责太子之召,太子以《孟子》辩“君臣”之义
魏逆生剖“六经之实在吾心”
太子反问“若己心所量与圣人之礼相悖,当以何者为准”
至魏逆生以“匠人得规矩”为喻,太子沉吟良久,终道明了。
其间往复问答,凡数十言,无一遗漏。
......
周景帝观笺极慢,几乎逐字咀嚼。
太子姜珩,美玉也!
沉静内敛,温润之下藏锋不折.....
后宫一后三妃,诸子之中,唯姜珩最肖自己。
所以周景帝对其所寄厚望:
望其非守成之君,而为大周立国以来第一“完君”。
太祖开疆,文治未竟。
太宗守成,稍逊开拓。
仁宗养德,盛世方启,然天不假年。
世宗中兴,倚仗文武,天子未握全盘。
他要姜珩集四君之魄.....
果决如祖,仁德如二宗,驭臣如弈。
不假他手,独撑江山。
此念太重,重若千钧,平时未尝轻言。
唯藏于心,照于东宫灯火,日复一日......
待美玉成器,待完君临朝。
......
帝王独处,卸去一身锋棱。
良久方才启口,似自语,又似说与身侧人听。
“王承。”
“老奴在。”王承应声趋前半步。
“你说,魏子今日去见衡儿,是衡儿想见他,还是他想见衡儿?”
闻言,王承心头一紧。
“想”之一字,不在召而在心。
答太子想见,是私结外臣
答魏子想见,是臣窥储君。
二择其一,皆伏后患。
若言两厢情愿,便是和稀泥的敷衍。
“回陛下,老奴只知太子殿下依例呈递讲论纪要,魏郎中循制入宫奏对。
至于谁先动了‘想’的念头,老奴不在二人心上,不敢妄测。”
“朕让你妄测。”帝冷声开口。
王承却像料此一步般,不迟疑,秒接
既不以巧言避之,亦不以佯愚塞之
“回皇爷,老奴以为是太子殿下想知道外头的事
而魏郎中,恰好是那个能说清楚外头事的人。”
“呵。”周景帝侧过目光,落在王承面上。
“噢?”他发出一个极短的音节,尾音微微上扬
“你说说,什么叫‘恰好’?”
王承没有慌。
他深知天子此刻问的并非答案,而是态度。
“皇爷,殿下在东宫读了多少年书?
儒师们讲的是经义,讲的是前朝旧例,讲的都是‘该怎么做’。
可魏郎中不一样!!
苏州之事,其亲手,朝堂之上,其亲身历。
殿下是君,魏子是臣。
君臣奏对,循的是礼制,讲的是国事。
殿下听儒师讲一万句,不如听魏郎中讲一句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