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安德烈的第一把火

维恩念了十个人的名字。

十个人,数十条罪孽。

每一桩都有人证,每一桩都有物证。格列卫那本黑色封皮的账本,此刻正摆在维恩脚边的木箱上,翻开的那一页上,墨迹清晰,日期、编号、姓名、处置方式,一列一列,整整齐齐。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了。

是那些受到伤害的村民的家属。

没过多久,维恩念完了最后一条罪行。

“以上判处火刑的,共八人。其余十二人,关押三十天后驱逐出境,终生不得踏入维金斯王国一步。”

维恩转过身,看向空地一侧。

那里站着安德烈。

他被单独关在一只铁笼里,不是绑在铁桩上。铁笼不大,只能容他一个人站着,铁条焊接而成,和昨晚关那些村民的牢车一模一样。

维恩走到笼子前。

“安德烈先生。”

安德烈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的手下做了什么事,你都听见了。”

安德烈没说话。

“作为队伍的负责人,你应该做点什么。”

安德烈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想让我做什么?”

维恩看着他。

“放第一把火。”

安德烈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可能。”

“不可能?”

“残害同伴的事,我安德烈·克莱尔,宁愿死也不会做。”

维恩看着他。

“你不想让坏人死,那就是想让好人死了?”

安德烈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维恩偏过头,看向人群外围。那里站着几个女人,穿着圣希尔德的白袍,但白袍上沾满了灰尘。

她们是传教队伍里的修女和文职人员,没有参与抓捕,没有参与灌药,甚至不知道格列卫他们在做什么。她们只是跟着队伍,负责洗衣、做饭、誊抄经文。

“我数了一下,你们队伍里,手上没沾过血的,还有八个人。五个无辜修女,两个无辜文职人员,以及一个愚蠢的你。”

“你要做什么?!”

安德烈愤怒的说道。

维恩并不多理会。

“安德烈,我现在只给你两个选择。”

他的声音不大。

“第一,你点火,烧了这些该烧的人。这八个人做的一切,虽然是他们自己造的孽,不过也和你脱不了关系。罪恶从你的身边开始滋生,理当从你结束。”

维恩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他的目光落在格列卫身上。

“我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从你们中间选八个人。他选谁,我就放谁。用无辜者的命,换他自己的命。”

安德烈的瞳孔猛地缩紧。

“你……!”

“很无耻吧?”维恩的语气没有变化,“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这很无耻。但如果把选择权交到恶人手里,这就是恶人一定会做的事。”

安德烈的嘴唇在抖。

“维恩,你不配做神父。”

“也许吧。”维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但女神把选择权交给了我,说明她认可我处理的方式。你的女神呢?你的女神在哪儿?在你的胸口?在你的圣徽里?还是在你的梦里?”

维恩收回了目光。

“要么你动手,要么让他动手。”

“没别的了?”

“安德烈,你别无选择。”

格列卫听不清维恩和安德烈在说什么。

他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看见安德烈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灰败,看见维恩始终平静。

他越来越慌。

那种慌不是害怕,是身体先于意识感知到了危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乱撞,血往头顶涌,手指开始发抖。

“维恩主教!维恩主教!”

他的声音从喉咙吼了出来。

“您听我说!您听我说!我愿意做任何事!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告诉您!圣希尔德的秘密!审判庭的秘密!十字军团的布防!我全知道!我全都可以告诉您!”

维恩没有看他。

格列卫又转向安德烈。

“大人!大人您帮我说句话啊!我跟了您八年!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安德烈站在笼子里,始终没有说话。

其他七名被判处火刑的人也开始慌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格列卫让我们干的!是他逼我们的!”

“我也是被逼的!我不干他就要把我调回圣希尔德!我不想回圣希尔德!那里没有前途!”

“主教大人饶命!主教大人饶命啊!”

哭声、喊声、求饶声混在一起。

维恩伸出手。

巴巴卡从后面走上来,递给他一只火把。火把的油很足,火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火星子往下掉。

维恩举着火把,没有动。

周围开始有人喊了。

“烧死他们!”

“烧死这群狗娘养的!”

“一个都别放过!”

呼喊声一波又一波。

维恩也开始了倒数。

“五!”

“四!”

在维恩的第二根手指即将落下时。

“我选一!”

“我选一。”他又说了一遍,“放我出来。把火把给我。”

维恩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偏过头,朝巴巴卡点了点头。

巴巴卡走到铁笼前,从腰间解下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铁笼的门开了。

安德烈从笼子里走出来。

“给我。”

维恩把火把递过去。

“你早就知道我会选一。”

维恩没说话。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安德烈的声音在抖,“你知道我不会让格列卫选,你知道我宁愿自己动手也不会把选择权交给他,你知道我……”

他停住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下去。

“你说完了吗?”维恩看着他,“说完就开始点燃审判的第一把火吧!”

安德烈握着火把走过去。

格列卫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大人!大人您不能啊!我跟了您八年!”

安德烈的脚顿了一下。

格列卫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大人!您想想那些年!我们一起在圣希尔德的日子!您不能这样对我!”

安德烈没说话。

他的脚又往前迈了一步。

“大人!求您了!求您了!”

格列卫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家里还有老母亲!”

安德烈停在格列卫面前。

火把举在半空中。

格列卫仰起头,脸上的泪痕在火光里发亮:“大人……您说过……您说过要带我们所有人回圣希尔德……您说过……”

安德烈的眼眶红了。

火把往前送了一下。

火舌舔上柴火。

干燥的树枝被点燃了。

格列卫的哭声变成了嚎叫:

“不——!”

火势蔓延得很快。

从一堆柴火跳到另一堆柴火,从一个木桩窜到另一个木桩。火焰在夜风里翻滚,把整片空地照得通红。

热浪扑面而来。

十个人的叫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