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8 章 坊间闲谈
长安城的光明坊,傍晚时分最是热闹。
坊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常年摆着几张矮桌和十几把竹椅。
卖凉茶的老汉姓周,潮州人,四八年从汕头坐船出来,在长安落了脚。
他家的凉茶不放糖,苦得地道,但街坊们就认这个味。
每到黄昏,下工的人、收摊的贩、放了学的教书先生,三三两两聚到榕树底下,要一碗凉茶,从怀里掏出报纸,边喝边聊。
光明坊住的大多是政府职员、老师、小干部群体,聊天的内容和升龙城那些工厂街不一样。
升龙城聊的是机器、零件、订单,光明坊聊的是政策、时局、还有揣摩上头的意思。
这天傍晚,榕树底下的话题只有一个——百亿补贴活动。
老周把铜锅里的凉茶又加了一遍水,竹椅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报纸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里,头版上那行大字已经被茶水打湿了好几块。
“三亿六千万美元,折合南华元三百六十亿,我滴乖乖!”
说话的是个戴玳瑁眼镜的老先生,姓郑,在长安第三中学教历史,每天下午雷打不动来榕树底下坐两个钟头。
他把报纸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完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
“两百亿补贴工厂,一百六十亿补贴农村,每一分钱,都列在这张纸上了,从民国到南华,我就见过这么透明的政策。”
旁边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把报纸接过去,他是光明坊邮局的投递员,姓廖,二十三岁,去年刚从海防调来长安。
他把头版上的表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翻到第二版看细则。
“日本人赔的钱,全花在老百姓身上了,用于民,报于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政府。”
郑先生把眼镜重新戴上:“总统这一手,实在高明啊。”
他端起凉茶碗喝了一口,苦得眯了眯眼睛,放下碗,又开始了会议:
“当年我在汕头教书,日本人打过来,学校散了。
我从广东走到广西,从广西走到交趾。
一路上看见的,除了死人,还是死人。
日本人在潮州乡下抢粮,把谷仓封了,拿枪托砸开门,一袋一袋往卡车上搬。
种田的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日本人一脚踹开。
那是咱们的粮,咱们的人,咱们的地。
现在钱回来了,赔回来的钱,花在咱们的工厂里,花在咱们的地里,花在了咱们老百姓身上。”
小廖把报纸放在膝盖上,说道:“郑先生,我听说升龙城那边有人把日本铺子砸了。”
郑先生摆了摆手:“砸铺子,那是部分商店老板和年轻人干的。痛快是痛快,没用。”
“怎么没用?”
“你把日本人的玻璃砸了,他把你的玻璃砸了。砸来砸去,两败俱伤。
咱们的货也在日本卖着呢。升龙港出去的船,装了多少轮胎、焊锡丝、粗钢、大米、罐头?
日本人要是也学咱们砸铺子,咱们的货卖给谁去?”
小廖想了想:“您老说的是,那该怎么办?”
“用产品说话。”郑先生把报纸从小廖手里拿回来,指着电子工业那四十亿补贴,
“日本人那个什么收音机,八千八一台,这是抢钱呢。
不过政府把技术下放了,专利开放了,咱们的工厂交专利费就能拿资料。
等咱们造出来,卖六千八,卖五千八,比日本人的便宜,比日本人的好。
日本人还用砸?他自己就撤柜了。”
旁边几个喝茶的都点了头。
一个穿圆领汗衫的中年人把话接过去。
他是坊里粮油店的会计,姓王,四十出头,算盘打得精明。
“郑先生说得对。打仗靠枪炮,做生意靠东西好。东西不如人,砸了人家的,人家换个地方照样卖。东西比人好,不用砸,他自己就走了。”
王会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我听说百货大楼,把日本衬衫的柜台撤了。
把日本货搬进后仓,把南华产的摆上去。
咱们的衬衫领子还不够挺,但那是自己的。
穿出去,不丢人。”
小廖把凉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头:“王哥,咱们的衬衫什么时候能比日本人的挺?”
“等纺织业那三十亿补贴下去。高端化纤面料,尼龙,涤纶,设备买进来,生产线建起来,工人培训出来。三五年吧。三五年之后,咱们的衬衫不比日本人的差。”
“三五年。”小廖把碗放下,“等得了。”
榕树底下的竹椅上又换了一拨人。
老周的铜锅添了第三次水,凉茶的苦味淡了些,但来喝的人不在乎。
他们不是来喝凉茶的,而是来着消散上了一天班后的疲惫。
榕树底下,郑先生把报纸翻到第四版。
第四版左下角有一条简讯,几十个字,挤在角落里:
“南华工业部食品研究所速食泡面实验室挂牌成立”。
这个所谓的泡面实验室,其实就是李佑林嘴馋了,想吃泡面了。
没有人注意这条简讯。
郑先生也没注意。
他在看乡村卫生所那一栏,盘算着他清化乡下的老家什么时候能建起来。
“郑先生,你说李总统怎么什么都知道?”小廖把凉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郑先生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折好镜腿。
“李总统,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民国三十八年,他才二十出头,就敢带着桂系的兵从广西往交趾撤。
法国人的总督把他扣了,他反过来把总督府端了。
日本人现在赔的这笔钱,是他在马六甲用军舰逼着日本人签的协议。
他脑子里装的不光是南华这一亩三分地,他看的可是全局。”
王会计把叼着的烟点上了,吸了一口:“我听说,七月签协议的时候,日本人以为南华人拿了技术清单,至少要五年才能消化。
结果这才多久,那什么管技术就下放了。这日本人看到报纸之后,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小廖咧嘴一笑:“当然是死你妈塞的表情。”
榕树底下的人都哄然大笑。
天彻底黑了,光明坊的街灯亮起来,照着青石板路面,泛着温润的光。
郑先生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
小廖把凉茶钱放在竹椅上,王会计把烟头摁灭。
众人散了,榕树底下只剩下老周在收拾茶碗。
光明坊的人不知道,整个长安城的人,甚至整个南华老百姓,也不知道。
南华在日本的布局,远比报纸上登的深远得多。
报纸上的三百六十亿,是花在南华本土的。
赔款变成了化肥、卫生所、深水井、晶体管生产线。
这是明的,暗的那部分,报纸上一个字都没提。
南华对日本市场的布局,主要是分四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