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尘埃

时林楠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岁。

他甚至一瞬没了力气来探望医院的时沉,朝栀怕时沉难过,轻轻吻他。

时沉笑着抵住她额头:“怎么变得黏人了”

“这个世界欠你的爱我往后都补起来好不好”

要说多恨时林楠是谈不上的他以前或许还有恨如今却只觉得他可怜。

如果朝栀不爱他,他无法想象自己会不会因为一个虚假的“下辈子”,活在无尽的期盼里。

他多半是不会的,他不是时林楠从妻子和人私奔那件事,他就不会做时林楠那样让步的选择。

时沉活着一天就没有第二个人能拥有她。

朝栀还得回学校上一个晚自习。

她垂眸看着时沉给她穿袜子。

朝栀本来很乖地陪着他。

男人握住她脚:“想死是不是”

时沉真想干死她。

时沉握住她脚踝把她扯回来:“要踩你往上一点儿踩,踩那里算你本事。”

他低低骂了句脏话,给她理好头发:“去上课,晚上回来收拾你。今天你生日,去看看同学们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你怎么这么老成。”

她笑得不行,关心她学习,还“看看同学们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朝栀出门撑着伞,她在等司机开车过来。

朝栀心跳剧烈,奇怪的味道传过来,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朝栀努力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一张有些扭曲的脸。

她心跳加快,无力靠在驾驶座上,身上没多少力气,看着姬礼。

“你真漂亮,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他抽了根烟,烟味在密闭的车内,加上药物作用,呛得朝栀想吐,“比我印象中的姐漂亮多了。”

“你要做什么”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姬妍时,她身边站着那个艺术家,她和艺术家来孤儿院赞助。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美丽又穿着干净的女人,也是第一次希望被人收养,艺术家说我清秀安静和他小时候长得有点像,姬妍才正式看我一眼。”

朝栀看出来这几天逃离追捕的姬礼精神状态并不好。

“就是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我被收养了。但是我也知道了怎么讨好姬妍,我观察艺术家的行为举止,儒雅、文艺、温柔,我就努力成为那个样子。后来姬妍果然对我很好。”他吐出一口烟到她脸上,朝栀不敢激怒他,沉静听他说。

姬礼走投无路了,估计就想拉个垫背的。

“你真动人。”他叹息道,“如果你是姬妍,我估计也不是这个样子。姬妍谁都不喜欢,只喜欢那个艺术家。”

“后来时沉那个小狼崽子出生了,时林楠多高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明白我对于他们来说,什么都不是,要是我不争取,注定什么都没有。好在他一生下来就有病,哭个不停。姬妍怀孕就很绝望了,哪里会再喜欢他。我越像艺术家,姬妍就越看不见她亲生儿子。可是姬妍不争气,她死了,我没了靠山,时沉却有。等时林楠一死,我就又是孤儿院那个吃不饱饭的乞丐。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有人命贱如草芥呢”

朝栀抿紧了唇不回答,闻睿突然捏住她下巴失控大吼:“我问你话,你说啊!”

她只好平复他情绪,应和他的话:“对,从一开始每个人的出生就不公平。”

半晌,他笑了:“你在拖延时间吗”

朝栀心一跳。

“可是没有什么作用。”姬礼说,他扭了下车里的摄像头,“他不给我活路,我也不打算给他活路。你知道他是怎么一个怪物吗被人孤立、被人殴打、血流了一地,他哭都不哭。出生哭那么厉害,长大却没有眼泪。他有病,所以一激怒就失控,但是他这辈子,只在乎你。”

姬礼把摄像头对准她的脸,轻轻抚上她的脸:“他把涵姨接走,可是我不感兴趣那个老太婆。我哪怕弄死那个老太婆,他顶多伤心几年。可你不一样。”

他痴痴又兴奋地看着她,“动了你,就是往他心里动刀子,一辈子都不会好的伤口。”

朝栀偏过头,避开他的手,她虚弱道:“你这是在犯罪,收手的话,你的人生还能很长。”

“当乞丐吗!”他大笑起来,“我不稀罕。”

“你说他看到这个录像,会不会疯”

朝栀比任何人都清楚,时沉受不了。

他被时沉伤过一次,已经不能做那事,然而看着她漂亮到极致的脸蛋,想着能毁了他,他的身体竟然又有些微弱的感觉。

朝栀手心发凉,但她既清醒又平静。

姬礼没打算活下去了,他要时沉也死。

打算摄影完了以后,发给时沉,然后发动车子,带着她一起死。

可她不能让时沉看见这样的摄影视频。

在这年十一月,她终于明白了上辈子时沉做了什么。

时沉那时候就彻底疯了。

姬礼脱她里面衣服的时候,突然大怒:“你怎么不哭给我哭。”

朝栀没有哭,她说:“给他打电话。你做到一半如果车掉下去了,视频来不及发出去。”

姬礼笑了:“好啊,那开摄像头吧。一样让他印象深刻。”

朝栀抬眸对上了镜头里一双赤红的眼,他颤着语调喊:“栀栀,栀栀……”

“我没事。”她看着镜头,温柔冲他笑。

时沉已经疯狂在找她,他明明做了手术还没好起来的。

可他得知多半是姬礼带走朝栀以后,不管不顾往外跑。

“你等我,我很快过来了……”

姬礼把她衣服扯开,露出了里面胸衣的颜色,朝栀听见镜头那边暴怒到破音的声音:“啊!”

时沉什么都说不完整,已经快疯了。

朝栀知道时沉来不及过来救她。

她吃力抬起双手,不让姬礼碰她。

朝栀看着镜头,安静地笑:“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有多爱你。不是同情,也不是别的,只是一个女人,爱着一个男人,为他心动的感情。时沉,遇到你,我一直很幸福快乐。你不要再生病,要成为优秀的企业家,你要好好的。”

时沉,别看了。

拼命把车往前撞,姬礼白了脸,她之前安静得过分,突然拼命这一下带得他没法控制地后仰,撞在驾驶座后座上。

他沙哑道:“真遗憾,都没来得及教会你爱我。”

“时沉时沉。”

时沉曾经想过要是以后他有孩子,一定不会为他取这么残酷的名字。

医生说,一周都不醒的话,朝栀这辈子再也没有醒过来的希望。

那辆面包车滑下山坡被树挡住,姬礼和她都从车里摔了出来。

姬礼抢救过来了她依然没有醒。

时沉冷淡扯了扯唇角他就知道,这个世界向来是不公平的。

姬礼被监管了起来,等养好伤就会送上法庭。

她静静躺在那里,不会哭不会闹也不会再娇声喊时沉。

时沉瘸着腿走过去。

“朝栀,你二十岁了。”她脸颊带着浅浅的额伤痕,已经结痂,丝毫不影响她精致的美丽,他说,“本来你回来,我要给你过生日的。”

他的指尖触上朝栀的眉眼,带着些许奇异的温柔:“没关系,生日我们总要过的。等我晚上回来。”

时沉低声笑:“我听见了,你说好。”

时沉替她盖好被子,提着一个大口袋准备出门。

时奶奶哭了一整天,老人含着眼泪,一直哭着说她心慌,要找小沉。

时沉踏出房门时,就看见了哭得凄惨的老人。

扶着时奶奶的两姐弟怯怯地看着不说话的时沉,还有抱着时沉胳膊哭的老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少年小万说:“江总,祖奶奶非说要找你,对不起。”

姐姐玉茗点头。

“我的小沉放学很久了,为什么一直不回家”老人抬起婆娑泪眼,哽咽道,“你是不是也要像你爷爷那样,离开我了。”

时沉低眸看老人。

玉茗微微颤抖,大着胆子看向年轻男人身后的病床,少女手拿着一朵新折下来的玫瑰。

时沉推开老人,淡淡道:“带她回我爸那儿去。”

小万怕时沉,连连点头。

“祖奶奶,我们走吧。”

时奶奶情绪终于崩溃:“小沉不要离开,小沉不要犯错。”

万和玉茗都愣住了,悄悄看向时沉。

时沉很沉静,他几乎没有半点情绪地,继续往外走。

时奶奶发疯一般去夺他手中的东西,他终于动怒了:“我让你们带她走听不见吗耳聋了吗!”

小万吓得连忙去扯时奶奶,时奶奶拉着那个很大的袋子不放手。

时奶奶拉扯的空隙,小万看见了里面的东西,几乎吓得腿软。

时沉踏进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