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姚雪

三天后,傍晚六点二十七分。

急诊护士站后的打印机又卡纸了。

半截病历纸吐在出纸口,边缘卷着,机器里面发出断断续续的齿轮声。林琛站在电脑前,左手拿电话,右手在键盘上补上一行抢救后病程记录。

一号急诊复合手术间外的白板已经重新擦过。

上面写着:

一号复合间一线:林琛。

会诊:陆渊。

这行字挂了好几天,科里的人从一开始看着别扭,到现在已经会在电话里直接说“找林琛一线”。

林琛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对,15床复查血气出来以后传我。不是传陆渊,传我。”

他说完,余光看见陆渊从员工通道出来。

陆渊身上还是白大褂,右手外面扣着手外给的黑色可拆支具。支具从腕部一直托到掌指关节下方,白大褂袖口被撑开一点,看上去比平时多了一块不属于急诊的硬物。

他走到护士站边,伸手去拿病历夹。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像身体还没记住那只手现在不能那么用。

指尖刚碰到夹子,支具边缘就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塑料响。

林琛看过去。

陆渊停了一下,改用左手把病历夹抽出来。

周燕正好从抢救室方向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新贴好的输液标签。她看了一眼陆渊的右手,没有问恢复得怎么样。

她只说:“陆医生,今天你只能看,不能上手。”

陆渊翻开病历,左手压住纸页。

“我知道。”

周燕把标签贴到护士站旁的分区板上。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你上次也知道。”

林琛低头把病程记录最后一句补完,点了保存。屏幕上光标停在下一行,空白处闪了两下。

急诊大厅的叫号声又响了一遍。

门口黄线外站着三四个家属,一个捂着肚子的中年男人靠在墙上,一个小孩抱着玩具车蹲在自动售货机旁边。分诊台前,护士正在问一位老人有没有胸闷,老人耳背,家属替他答了三遍。

这就是普通傍晚。

不是车祸,不是塌方,不是血从担架边往下滴的大抢救。

但急诊里最麻烦的,从来不一定是最吵的。

林琛刚准备拿下一份病历,急诊门口传来一声急刹。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穿米色外套的年轻女孩扶着另一个女孩跌跌撞撞进来。被扶着的那个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半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按在下腹,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

“医生!”

扶人的女孩声音发颤。

“她肚子疼,刚才在车上差点晕过去。”

分诊护士立刻站起来。

“坐轮椅。名字,年龄。”

扶人的女孩慌得先去看同伴。

“姚雪,二十三。她叫姚雪。”

轮椅被推过来。姚雪坐下去时,身体明显往一侧塌了一下。林琛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再落到她按着下腹的手。

年轻,腹痛,冷汗。

这几个词在急诊里太常见。

常见到每一个都可能被迅速归到某个抽屉里。

痛经。

急性胃肠炎。

低血糖。

焦虑过度。

分诊护士问:“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姚雪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有答上来。

扶她来的女孩急忙从包里掏东西。

“她测过了。”

她把一个透明小袋递到分诊台上,袋子里装着一根白色的验孕试纸。试纸被水汽和汗泡得有点软,塑料外壳边缘泛着灰。

女孩说得很快,像怕医生不信。

“昨晚测的,一条线。不是怀孕。她就是肚子疼,可能是痛经,也可能是吃坏了。她今天一天没怎么吃饭,刚才说眼前黑。”

分诊护士看了一眼试纸,没有伸手去接。

周燕已经把轮椅往留观区方向推。

“先进去,别堵门。”

姚雪的手还攥着那根试纸。

指节发白。

陆渊站在护士站边,没有往前抢。他右手支具垂在白大褂一侧,左手仍压着那份没看完的病历。

林琛把病历夹合上,走向轮椅。

“陈宇。”

陈宇从留观区探头:“在。”

“接监护。复测血压。先别让她走路。”

“明白。”

扶人的女孩跟在旁边,还在解释。

“真的不是怀孕,她测过了。她就是怕来医院麻烦,我才硬拉她来的。”

林琛没有接她这句话。

他只看见姚雪低头时,汗从下颌滴下来,落在她攥着试纸的手背上。

那根白色试纸被她握得更紧了。

像不是一张检测结果。

更像一张挡在她和所有追问之间的薄纸。

......

留观区三号床空着。

周燕把轮椅停到床边,没有让姚雪自己站起来。

“扶腰,不扶胳膊。”她对吕檬说,“她要是腿软,你拉胳膊没用。”

吕檬愣了一下,连忙绕到姚雪另一侧。

姚雪坐到床沿时,身体往前折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自己的膝盖。她右手还按着下腹,左手死死攥着那根白色试纸。

陈宇推着监护仪过来。

“姚雪,二十三岁?”他一边贴心电电极,一边确认。

姚雪点头。

她的嘴唇颜色很淡。不是冻出来的白,是血色从皮肤底下被一点点抽走后的淡。

陈宇夹上血氧探头。

SpO? 98%。

心率112。

血压第一次打出来:106/64。

数字还算过得去。

陈宇看了一眼,又看向分诊单。

年轻女性,下腹痛,冷汗,近晕厥。

这种组合在急诊并不少见。

他问:“疼多久了?”

姚雪声音很轻:“昨晚开始。”

吕檬抢着补充:“她昨晚就说肚子坠着疼,我让她来,她不来。今天下午疼得厉害,刚才在车上眼睛一翻,我吓死了。”

“吐了吗?”陈宇问。

“没有,就恶心。”吕檬说,“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陈宇低头记录。

低血糖能解释一部分。

痛经能解释一部分。

焦虑、睡眠不足、没吃饭,也能解释一部分。

急诊里很多错,就是从“都能解释一点”开始的。

分诊护士拿着透明小袋走过来。

“她带的。”护士说,“家用验孕试纸,同行人说昨晚测的,一条线。”

陈宇接过袋子。

试纸外壳已经被捏得变形。透明袋内侧有一层薄薄水汽,像被人攥了一路。

白色检测窗里,一道红线很清楚。

陈宇看了两秒。

吕檬站在旁边,急忙说:“真的测过了。我陪她去买的。她怕这个,所以一发现不对就测了。不是怀孕。”

姚雪低着头。

“不是。”她也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却咬得很紧。

像这个词比她的腹痛更要紧。

陈宇把试纸放到病历夹旁边,手指已经准备在病程里敲下一句。

林琛走到了床边。

“先别写结论。”

陈宇的手停住。

林琛没有拿试纸。

他先看人。

姚雪的额角又冒出一层汗。她没有喊疼,只是把身体往里缩,像想把腹部从空气里藏起来。

陆渊站在林琛身后半步。

他的视线同样没有落在那道红线上。

他看的是姚雪的脸。

还有她按在下腹的那只手。

下一秒,暗红色数字无声浮现。

数字悬在姚雪低垂的额角旁,像一行从空气里渗出来的血。

【01:12:43】【腹腔内出血,失血性休克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