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压力表

林琛没有去掰陆渊的手指。

他看了一眼,就拿了组织剪。

右手套已经不能按普通方式脱。食指和中指还屈着,手套指套被血和汗贴死,硬拽只会把关节再拽一次。

“别动。”林琛说。

陆渊站在一号间外侧的清洗池边,左手托着右腕。

水龙头没有开。

他右手悬在池沿上方,血从手套指尖往下滴,落进不锈钢池底,声音很轻。

林琛从掌根剪开手套。

“咔。”

第一剪下去,手套裂开一条白口。

“咔。”

第二剪沿着拇指根部往上。

陆渊没有低头看。

一号间内,器械声还在继续。顾长陵和唐守成接过了后面的处理,麻醉机的报警声短短响了一下,又被陶睿压回去。

门内是手术。

门外是清洗池、污物桶、墙上的时钟。

14:46。

林琛把手套一点点剥下来。

食指和中指露出来时,颜色比旁边几根手指浅一截。不是血染的白,是压迫后失了血色的白。

指节还弯着。

……

贾彬是在这时候走过来的。

他身上的转运医生马甲还没脱,胸前工作牌翻了个面,塑料卡壳边缘被他拇指按得发白。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是新的。

折痕也新。

“林医生。”贾彬把纸递过来,“刚才太急,有些经过我没写完整。我补一份说明,方便你们病历归档。”

林琛没有接。

他先看陆渊。

陆渊站在清洗池旁,右手仍被纱布托着,左手按着腕侧。

“念。”陆渊说。

贾彬喉结动了一下。

“就是补充一下转运情况。”他说,“患者转运途中生命体征平稳,到急诊后,急诊未予更换气切管,之后突发大出血……”

“停。”

陆渊打断他。

贾彬闭上嘴。

走廊里的声音也跟着轻了一点。

不远处,孙秀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梁昊的病历卡。她听见“大出血”三个字,抬起头。

陆渊问:“这张,是原始转运单,还是现在补的?”

贾彬说:“补充说明。”

“写时间。”

“我会写。”

“写补记人。”

“会写。”

“原转运单在哪?”

林琛说:“已经收入急诊病历袋。秦干事留了扫描件。”

贾彬立刻说:“原件我们康复院还要回去归档,我可以先拍照——”

“不能退。”

声音从护士站方向传来。

秦干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外院随车转运单作为本次接诊资料留存。”他说,“你要补充,可以另页。补充时间、补充人、补充原因都写清楚。不能替换原件。”

贾彬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新纸被他捏出了一道弯。

陆渊看着他。

“你刚才那句,不能单独写。”

贾彬抬头:“哪句?”

“急诊未予更换气切管后突发大出血。”

贾彬的声音绷了一点:“事实就是在急诊突发的。”

“突发地点是急诊。”陆渊说,“不等于原因是急诊。”

贾彬没接话。

陆渊继续问:“昨晚那次出血,谁记录?”

贾彬嘴唇动了动。

“护理应该有记录。”

“带来了吗?”

“护理单在院里。”

“今天转运前气囊压力多少?”

贾彬看着他。

陆渊重复了一遍。

“多少?”

贾彬握着纸的手往下垂了一点。

“这个……具体数值我不清楚。康复区护士平时会测。”

“谁测的?”

“护士。”

“哪个护士?”

贾彬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测的?”

还是没有回答。

陆渊说:“你要补充,就把这几句一起写进去。”

贾彬的脸色变了。

林琛接过话:“补充说明可以写:患者转运途中生命体征平稳。到急诊后,急诊评估高危气切出血,暂停换管及放气。后患者发生气道内大出血,急诊启动抢救。陪同医师未随车提供气囊压力记录。”

他说得很平。

没有一个形容词。

也没有一句骂人。

贾彬却像被每个字都压了一下。

“你们这是把责任往我们那边推。”他说。

秦干事把透明文件袋放到小工作台上。

“不是推。”他说,“是把原始情况写清楚。”

孙秀兰站了起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护士没有拦她,只是伸手示意她不要靠近一号间门口。

孙秀兰看着陆渊。

“医生。”她声音哑得厉害,“昨晚那一点血,是不是就不该当小事?”

陆渊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里,打印机启动,里面的滚轴发出很轻的响。

秦干事刚才让人联系康宁康复医院补传资料。

第一张纸吐出来。

第二张。

第三张。

陆渊看着那几张纸落进接纸盘。

他说:“所以要看记录。”

孙秀兰手里的病历卡被攥弯了一角。

“他们跟我说,是吸痰刮破了。”

“医生不能靠一句话定责。”陆渊说,“但昨晚的血、今天的血、转运前做过什么、没做什么,都应该有记录。”

秦干事把打印出来的护理记录拿起来。

“康宁发过来的。”他说。

林琛接过去。

陈宇也凑近了一点。

纸上是表格。

日期、体温、脉搏、血压、吸痰次数、痰液性状。

再往下,有一栏。

气囊压力。

昨晚:空。

今日上午:空。

转运前:空。

林琛没有说话。

陈宇看着那三个空格,忽然觉得比红色更扎眼。

贾彬伸手想拿那张纸。

秦干事把纸往文件袋里一放,避开了他的手。

“这页先留。”

贾彬说:“这可能是电子记录没同步,护理实际测过。”

秦干事问:“那原始测量记录在哪?”

贾彬没说出来。

秦干事又问:“现在补,还是当时就有?”

贾彬的嘴唇抿住。

孙秀兰往前走了一步。

“空着是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回答她。

那不是一个适合用一句话解释的问题。

林琛把那页纸放到工作台上,用夹子夹住。

“秦干事,急诊抢救记录、麻醉记录、护理记录、一号间视频时间点,先做留存清单。”

秦干事点头:“我来。”

陆渊说:“加上外院原转运单、补充说明、补传护理记录。”

秦干事:“知道。”

孙秀兰看着他们:“我能拿到这些吗?”

秦干事把语气放慢了一点。

“您可以申请复制病历资料。涉及争议的,也可以申请封存。我们医务处会带您办手续,哪些能复印、哪些封存、清单怎么写,都会走流程。”

孙秀兰像是没完全听懂。

她只听懂了一件事。

“别让他们拿走。”她说。

秦干事看了她一眼。

“原件不让外院拿走。”

孙秀兰把病历卡抱在胸前。

“那就好。”

陆渊看着她。

“你现在要的不是一句话。”他说,“是这些纸不能少。”

孙秀兰眼睛红着,点了一下头。

……

小工作台很窄。

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急诊抢救记录。

康宁康复医院原转运单。

刚打印出来的护理记录。

秦干事把封存留存清单放在最上面。

陈宇站在旁边,把刚才陆渊删改过的抢救记录重新誊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写“失职”。

也没有写“导致”。

他写:

“未随车提供气囊压力监测记录。”

“外院补传护理记录中,气囊压力栏未见数值记录。”

写完,他自己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笔放下。

林琛接过记录,签下“急诊一线负责人”。

签完,他把笔递给陆渊。

这是习惯动作。

递出去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

陆渊也看到了那支笔。

他下意识抬右手。

食指和中指仍然没有完全恢复。

笔尖悬在两个人之间。

林琛把笔收回来。

“我签。”他说。

陆渊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

林琛在下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注明:

“陆渊会诊意见由本人现场口述,因右手损伤暂未签名,后续补签。”

秦干事把清单往文件袋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