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九十三章:暴雨落了

薛听涛攥着手机,冷白的屏幕对准他异常惨白的脸,看着那一串号码,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他孤身一人站在第四分店之外,艰难地抬起头仰视着这尊庞然大物。

明明,他的分店保存建制最为完整,明明,这里的灯光还是通明,可在黑暗中,却让他恐惧得有些发抖。

前后几次事件,薛听涛还是成熟了很多很多,在大部分情况下,他已不习惯去依赖旁人。

但此时此刻的死寂,还有那神秘的未知任务,却让他再一次升起了一种畏惧感。

天海,到底是怎么了……

薛听涛怕的已不再是鬼,他一身的罪物,继承着兄长的遗产,在第十监管事件尚未明确结束前,他绝对有自保能力。

他真正恐惧的,是天海酒店的剧变。

即便是薛听涛,从来没有直接、间接接触到天海的核心秘密,却也已感受到了那种悸动、剧变的前兆。

十大分店,几乎全空了。

他第四分店可以说是目前人数最多的分店,还剩下十七个人,可……

一条任务,将他们全都拆分开来。

第二分店事件后,卫光说去追查古青云的踪迹,去帮他解决掉圆环稻草的伏笔,可至今半点音讯都传不回来。

乌云,越来越浓,黑夜,越来越暗。

第四分店之外的薛听涛,察觉到了一种莫名而强烈的侵蚀感,有些东西正在悄然间改变了天海的格局,而他绝对无法置身事外。

然而,此时此刻,他连一个商议的人都找不到。

“如果是我哥,他会怎么做……他会怎样安排?”

薛听涛没有找回薛听海的记忆,可他却在心头记住了自己这个没有半点回忆的兄长,也知晓了薛听海是一个怎样的人。

“莫不如……”

夜色越来越深了,乌云越来越浓了,暴雨随时会在下一秒砸落。

薛听涛似乎做下了一个决定,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第四分店的大楼,正要转身而走。

而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的灌木丛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快速地靠近。

薛听涛的眼皮一跳,他还牢记自己身处那个诡异又未知的特殊任务中。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他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右手拿出了一把纸扇,但却转身就跑。

不过,就在刚跑出两步之际,他的大脑中猛地扎进了一条阴冷的通报,不自觉让其身子泛起僵硬与鸡皮疙瘩。

那声音来的突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阴冷。

“第七分店、第十分店店长,季礼,自即日起将同时担任第六、第八、第九分店店长!”

就在这个短暂的停顿,背后却又响起了一个无比沙哑的声音,那嗓音像是声带被严重损坏,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但这声音,却依旧让薛听涛听出了熟悉之感,他猛地转头。

却见到蓬头垢面、形如流浪汉一般狼狈、黑色的衣物向下滴着黑紫色的血液、但却脸上写满紧张的卫光!

“快!快去找季礼,快带我去!”

……

持续的高烧不退,让李观棋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根本没有能力下地,甚至就连说话都格外艰难。

这三天的时间里,他看着店内剩下的六位店员忙前忙后,心头却很不是滋味。

原本,第五分店剩下的店员,跟第四分店也不相上下,他俩基本是这次大灾里建制最完整的分店。

可谁承想,抓捕最后三只鬼的收尾工作,竟抽走了他十一位店员。

前六个已经死在了审判游戏之中,他自己身受重伤,连保持清醒的时间都不多,后五个又跟随潼关去抓最后一只鬼。

那五人已经算作是他的精英店员了,在如今的形式下,基本是他能动用最后的队伍。

第五分店与第四分店不同,他们之所以保存完整,是因为几乎没怎么参与到本次大灾的各个事件中。

即便是第二分店事件,他们这些人也基本没有多少动作,只是作为后勤部队。

这就导致,最后三只鬼,除李观棋外,第五分店大部分人都必须去参加。

真正值得万幸的是,虽然他身受重伤,但潼关他很信任,最后一只鬼已经锁定,只要稳妥一点,它逃不掉的。

就在李观棋思绪万千之际,他趁着短暂的清醒,艰难地拿出了枕头下的手机,想要发一条短信,问一问天宝修理厂的情况。

同时,一道声音不讲道理地扎进了大脑。

“第七分店、第十分店店长,季礼,自即日起将同时担任第六、第八、第九分店店长!”

李观棋捏着手机的手掌一颤,病床上那张惨白无血的脸,忽然变得痛苦。

天海通报,蕴含了某种情绪,激起了某种灵异力量,让他这个刚脱离死亡线的身体,有些承受不住了。

……

深夜,余老街,灯火竟如白昼。

数百个房间、四面楼房里,根本没有活人住户,却没有一盏灯是不亮的。

出入口的窄巷,那壶茶早就凉透,仿佛一个五店店长的虚名或地位,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但真正激起变化的,反而是那条至今没有露出真实意图的任务。

正如温家三兄弟、徐婵等人的经历,对于一个已经彻底融入天海酒店节奏中的人来说,就好比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徒。

当不给原因、不给代价的情况下,突然毫无预兆地将囚徒给放回了现实世界。

结局,八成都是不可能适应。

他们脱离了灵异、脱离了鬼物、脱离了危险,但立马就会幻想灵异、幻想鬼物、幻想危险。

未知意味的任务,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另一种唯心的恐惧。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恐惧会活生生将他们吞噬、逼疯,直到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世界的人。

因此,在1月21日的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第七分店大半的店员,共有十人,自发地来到了余老街,决定接受季礼抛出的那道选择题。

比起虚假的现实世界,余老街这可视的鬼物、可遵的生路、已知的代价,反而会让他们的灵魂安息。

像是提前约好的一样,就连第六、第八分店的店员,也在同一时间到来。

一时,余老街仿佛不再是一个被遗弃之地,它重新焕发了扭曲的希望,那一盏盏通亮的灯火,真的像是迎接崭新的住户一样。

季礼只是坐在太师椅上,他没有去第六、第八、第九分店赴任,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就算第九分店真的塌了,但酒店的结界还在,只要他去,依旧是能找到。

他只是看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面孔上的眼睛,也充斥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看着他。

这批人进入余老街,就真的算是脱离天海了。

梅声这个真正的余老街主人,已经在不言不语中,将做好决定的众人,依次分配上了房间。

季礼从这近三十人的队伍中,看到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却也在绝望中升起了对生的渴求。

那是一种无比复杂的感情。

恍惚间,他想起了一个人——苗疆。

正如眼前这些人用余老街脱离了天海一样,苗疆只怕也是用了不同的方法。

看得出来,五十年前的自己,当真是将天海逼到了一定程度,最起码是瓦解了它的绝对统治力,以至于放走了苗疆。

五十年前、五十年后,有些事竟是如此的类似。

正值此时,绝望与希望、未来与过去,全都集中在小小的余老街口之时,一对突兀的身影,以出乎意料的方式,闯进了人群。

薛听涛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不管不顾地推开了排队的人群,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而那满身伤痕的人影,连走路都走不了,一边走还一边咳血。

凑近了看,季礼才认出这人竟然是卫光。

他心底升起了一种极度不安的讯号,甚至不自然地开始调动起了情绪,勾起了邪灵的红色。

因为,这二人的风尘仆仆,紧急状态,必然是有大事发生,且一定与自己有关,他们的眼睛从来没对准余老街那三十号惶恐的人群。

“季礼……快去天宝…修理厂,古青云他……他疯了!”

这是卫光自打进入天海酒店后,第一次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把这个极为重要的消息带给季礼。

说明,有些事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料。

“轰!”

那一声憋了三天的雷,终于在这一刻震碎了漫天的乌云。

酝酿三天三夜的暴雨,开始落下了第一滴,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纷纷扬扬,仿佛要把山明市砸碎一样。

乌云碎裂,黑夜里的天空竟露出了某种暗红色的病态颜色。

季礼满面冷意地抬起手,接过了卫光死里逃生偷拍出的一张照片。

闪电骤然亮起,竟将余老街的阴森都震碎,暗红的天空四分五裂,闪电的冷白瞬间对准了季礼那张阴冷的面庞。

而每一个店员都将目光对准了季礼,他们的眼神中带着强烈的惊恐,纷纷后撤数步,近乎退到了余老街的对面。

暴雨倾盆而下,是天空落不尽的眼泪,与它们同时生长的是季礼的长发,滴落的还有他眼角的血红。

“季礼!”

“季礼!!”

“季礼,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猛地转过头,却见到了两颗被碾碎了头颅的尸体,一左一右将他死死逼住,一声一声地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