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彭泽那厢真的有什么变故了。
季重莲倏地站了起来,面色凝重,“或许我真要往彭泽走上一遭了。”
再怎么说裴母也是裴衍的亲生母亲,她的婆婆,就算俩人处不来她也不会希望裴母有什么意外发生,而且是在裴衍不在上京城的日子,若是他回来了,她又如何交待?
眼下裴氏又跟着季宁在任上,她也不好去打扰他们一家人宁静的生活,这事她一人也应该能够办妥。
敏福郡主如今怀孕了,季重莲不好将几个孩子托给她照顾,再说季芙蓉与季海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将三个孩子带在身边一起去彭泽看望他们的祖母,就算裴母心里有什么不痛快,见到几个孩子也应该会开心的吧。
到了彭泽住上几天,之后还能顺道回丹阳看看季老太太与胡氏他们,总归在上京城事情不多,她也能讨得这个闲。
也许一去又是好几个月,季重莲对采秋与朱管事好好交待了一番,这才带着孩子们启程。
安叶是必定要随行的,浣紫与琉璃连同竹叶竹青她都带上了,谭护卫长离去后杨凡便肩负起了将军府的护卫差使,这次点了五十名得力的护卫随行,至于暗卫方面有安叶暂时安排了一些,足够应付这次的远行。
开了春后江面上的冰已经化开了,季重莲选择了一半陆路一半水路,时间上要缩短了些,当然也给了几个孩子适应的时间。
等到他们到了彭泽裴母栖身的那座庵堂时已是六月下旬了,天气湿热,午后的知了一拨拨地躲在树后干哑地叫着,那声音听起来尤其聒噪。
霜姐儿随意地捡了个石块往树梢上一扔,像是打过蝉鸣声却是更响了,她不得不用手掌盖住了耳朵,不满地嘟了嘴,“总有一天我要将你们给全灭了!”
元哥儿在一旁拍手起哄道:“姐姐好厉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看着一旁高高的大树,似乎还想蹦过去爬上几下。
季重莲看了元哥儿一眼,笑着摇头:“瞧这皮猴,刚才在车上还睡得迷迷糊糊的,一落地就彻底清醒了。”
筝姐儿在一旁抿着唇偷偷笑,上前牵了季重莲的手,仰头道:“娘,咱们快去看看祖母吧!”
季重莲点了点头,又招手唤了霜姐儿与元哥儿,“回头咱们再来捉蝉,眼下先去看看你们祖母!”
若是裴母知道几个孩子到了庵堂不在第一时间却看望她,指不定回头便要数落季重莲没将他们给教好,这样的罪责她可不想担,再说看望长辈也是一种尊敬的表现,孩子们也该这样做才对。
霜姐儿正撸了袖子,似乎也想爬上树去探个究竟,此刻被季重莲一唤只能收手,她知道她娘不常发火,但娘说的每句话都要听,不然回头可有她的好果子吃,这才牵了元哥儿的手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俩人又欢欢喜喜地奔了过来。
季重莲笑着捂了唇,“看看,这两姐弟才像是一对双呢,咱们筝姐儿更像姐姐!”
筝姐儿抿唇直笑。
霜姐儿不甚在意地吹了吹额前垂下的流海,拉着元哥儿大摇大摆地走在了前面,“咱们先去看祖母了!”
季重莲使了个眼色,安叶赶忙带着几个护卫跟了上去,留下杨凡带着一队人马在身后跟随。
裴母住的院落较僻静,不经过庵堂从另一边的小角门就可以进入,平日里甚少人出入,所以守门的老尼有些惊吓到了,待季重莲他们说明来意这才放了人进去,只是大部分的守卫都在外围候着,除了安叶外,杨凡只带了几名护卫随行左右。
裴母住的是个两进的院落,照顾她的婆子住在外院,两位宫嬷嬷与她住在内院里,不过此刻这个院落很是清静,阳光直射在院落的空旷处,明晃晃地晒得人眼花。
“有人吗?”
安叶推门而入,第一进里明显没有半个人影,不免让人生疑。
季重莲也觉出了不对,忙将几个孩子护在身后,琉璃浣紫连同着竹叶竹青将她们都围了一圈。
杨凡也敏锐地察觉出了哪里不对,一个眼色过去,几名护卫立时便分散来来,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周围的动静。
“夫人?”
安叶问询地转过了头来,这里的气氛太不寻常了,让她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她在等着季重莲下决定,到底是进去还是离开?
看来的确是出了什么事,季重莲默了默,不过他们既然来到了这里,总要确认裴母的安危才是。
季重莲对安叶点了点头,“进去看看有没有人,小心些!”
着,一眼望进去便能见着那一明两暗的三间正房,还没等安叶跨进去,虚掩的门缝里便传出了一道沙哑低沉的女性嗓音,带着一种舒缓的腔调,好似一切已经尽在掌握了一般,“可是裴夫人来了?”
明明该是记忆,却因为变了调子让人感到有几分陌生,季重莲一时之间却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安叶赶忙退走几步,一手抚向了腰间已是十足戒备的模样。
杨凡对身后的一名护卫交待了几句什么,只见那护卫悄声地出了院子,他则拔剑上前与剩下的几名护卫一起挡在了季重莲和孩子们的跟前,侧身道:“夫人,这里不对劲,您带着孩子们先退出去!”
安叶也转身对季重莲点了点头,显然她也赞成杨凡的说法。
“且慢!”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夹杂着几丝低笑,“裴夫人,眼下你还不能离开,若是你还顾忌着裴老夫人的性命,我要你一个人走进来!”
“娘!”
几个孩子都抓紧了季重莲的裙摆,面上露出惊惶的表情。
“别怕!”
季重莲摇了摇头,尽量安抚着几个孩子的情绪,又向屋内高喊了一声,“你说老夫人也在里面,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呵呵……”
那人低声笑了起来,似乎在里面吩咐了什么,渐渐地原本虚掩的门缝打开了一边,先是露出了一截褐红色的裙摆,慢慢地裴母整个人都出现在众人眼前,只是她的脖子上抵着一把雪亮的匕首,能够清晰地印出她惊恐的眼神,她的嘴啊啊地张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现出半截血红色的舌头!
“啊!”
季重莲身后的竹青惊叫了一声,恐惧地蒙住了眼睛。
竹叶在一旁打着颤,双脚完全是僵住了。
琉璃与浣紫毕竟要沉静许多,刚开始的恐惧过去俩人赶忙侧身挡在了孩子们跟前,避免让他们看到这一幕。
季重莲咬紧了唇,双拳在袖,却不是因为惧怕,而是愤怒!
裴母虽然与她意见相左,她却从未希望过她受到任何伤害,毕竟那还是裴衍的母亲,他们孩子的祖母。
可眼下她看到了什么,憔悴的容颜,深陷的眼窝,惊恐无助的眼神,以及被人剪去的半根舌头,如今的裴母甚至连求救的话语都喊不出口,只能发出破碎的咿呀声,犹如孩童学语。
“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很,”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若是裴夫人不肯独自进来,那么我就要……”随着她的话语,那个手持匕首的人又用力了一分,刀锋入肉渗出了血丝,裴母脸上现出了一丝痛色。
“快住手!”
季重莲挥手向前一步,“我进来就是,公主拿一个老人家相挟未免有失风度!”
是的,通过那人的几句话她不断地在脑在与她为敌,是谁会与她为敌?
脑滤,再结合近来发生的种种,季重莲这才作出了大胆的推测,那个挟持了裴母的人正是从前的朝阳公主无疑。
岭南王兵败后,朝阳公主跟随着李照遁逃,原本岭南已经被宣同总兵攻占了下来,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回到李照的手里,但在那之前他们可少过那四处奔逃亡命天涯的日子。
而到了眼下,如此恨她,恨裴家的人,又敢做出这种事的女子除了朝阳公主还会有谁?
“没想到我刻意压低了嗓音都还能被你给听出来,果然是好耳力,既然知道是故人,裴夫人何不进屋一叙?!”
朝阳公主冷冷一笑,打开了另一边的门,她一身墨蓝色绣云纹的暗银长裙,束着湖蓝色的腰封,全身无一华美的饰物,倒是与从前总是艳光照人的她大相径庭,而那张原本明丽的脸庞此刻已是多了一层阴狠,她的目光向外扫视了一圈,这才道:“看来今日来的人不少嘛,竟然还有几个孩子……”说罢唇角泛起一抹阴鸷的笑来。
那不怀好意的目光让季重莲心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寒,赶忙转身对杨凡厉色吩咐道:“还不带他们出去,这是命令!”说着毅然转身向屋内走了进去,只是在经过安叶时暗暗对她使了个眼色。
杨凡还想说什么,安叶已是对他摇了摇头,当务之急是保护孩子们先撤出去,若是里面的人真是朝阳公主,他们还要知道这周围是不是部署了公主的人。
朝阳公主与季重莲的过节安叶还是知道一二,如今裴母在她的手上,若不依言而行,只怕裴母必会血溅当场,季重莲说一不二,此时此地她绝对不会扔下裴母自己逃命的。
眼下也只有先这么办,再伺机救出俩人。
“果然还是裴夫人有胆色!”
朝阳公主拍了拍手掌,与对面的人使了个眼色,俩人往边上一侧,等着季重莲跨进了门槛,立马便关门上栓,掩住了外面一干人等焦急探寻的目光。
杨凡咬了咬牙,依着季重莲的吩咐带着孩子们退了出去,外面的形势不明他要在保证孩子们安全的情况下想出营救的对策。
眼下只能指望安叶了。
安叶是暗卫出身,她有的手段他不一定知道,而且暗卫都听她指挥,若是有什么变故在他还没能反应之前也只能希望安叶能在第一时间阻止意外的发生。
屋内的门窗在同一时刻都关闭了起来,默淡的光线让季重莲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她微微眯了眼,待适应了光线后目光才在屋内扫了一圈。
朝阳公主此刻已经端坐在正左右各站了一名女侍卫,腰间配着长剑,脚上的靴口还露出一截匕首的刀柄。
裴母已经被弃在一旁,此刻她仿佛已经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季重莲几步走过去蹲在裴母跟前,想着从前的裴母是多么地意气风发精神百倍,可如今却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心酸,不由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柔声道:“老夫人不要怕,我一定会将您给救出去的!”
若是裴衍见到眼前的这一幕,只怕想立时将朝阳公主劈成两半。
裴母抬头看了季重莲一眼,眼眶红红地泛着血丝,连眼神都有些飘浮不定,似乎找不到一个焦点,不过目光在扫向她身后不远处的朝阳公主时却是止不住地瑟缩了一下,想来这段日子对她心理或是生理造成的恐惧已经很难弥补过来了。
“裴夫人好大的口气,自己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你还能顾忌到别人的?”
朝阳公主冷笑一声,“我在这里等了你这么久,如今才算等到你来,不过那几个孩子……”顿了顿,有些可惜道:“原没料到你竟然会带了孩子来,不然将你们一家人捆在一起,你说裴衍会不会更着急,更害怕呢?”
季重莲笑着回过了头来,一脸从容,“原是你们不能将我夫君怎么样,便打上了咱们一家子老弱妇孺的主意,若是被人知道只怕世子就会英明扫地了!”
“你给我住嘴!”
朝阳公主阴着脸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逼近了季重莲,“这全都是我的主意,和李照没有一点干系,你休想拿他说事!”一手钳住了季重莲的下颌,迫得她不得不仰面相望,“裴衍伤了他,我便剪了他母亲的舌头,若不是还要留着她骗你来,我早便结果了她的性命,至于你嘛……新仇旧恨我们总该一起算算了!”
宽大的袖子掩住了季重莲的垂下的右手,此刻她的手发簪,那是刚才在屋外时她趁着朝阳公主视线的盲点给拔了下来藏在袖毫无准备,或许到了最后的时刻还能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安叶虽然也假意退了出去,但之后应该会立刻绕回来,她最后的那个眼神安叶应该能懂,再说还有暗卫供安叶差遣,在生死的那一刻她相信安叶一定能够破门而入,但不是现在。
眼下她要尽量拖住朝阳公主,先想办法保证裴母的安危。
“好!”
季重莲一手格开朝阳公主,缓缓站了起来挡在裴母的身前,“你的目的是我,眼下我已经进来了,放她出去!”
“你以为我是傻的吗?”
朝阳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多一个挡箭牌在跟前,对我可是有利无害的。”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一刀杀了我?”
季重莲沉默下来,不知道安叶他们到底是怎么算计的,若是她现在出手刺伤朝阳公主,他们能不能在第一时间闯进来?或是借此机会扶持了朝阳公主以此拖延时间?
季重莲握紧了手阳公主身后虽然只有两个女侍卫,可看她们犀利的眼神沉稳的姿态想必也是高手,她们隔的距离并不太远,指不定她刚一出手,下一刻她们便到了眼前,所以这时间的衔接要刚刚好才行。
“不,我不是要杀了你,那太便宜你们了!”
朝阳公主冷冷地扯了扯唇角,手一挥,对身后的一名女侍卫道:“去,把她带出来!”
“她?”
季重莲怔了怔,她原本已经想要出手了,却没想到朝阳公主还有后招,那个“她”指的是谁?
一名女侍卫转入了内室,不一会便架出了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女子低垂着脑袋,一蓬乱发像鸟窝一般盘在头顶上,枯黄的发尾透过窗棂细碎的阳光泛出一点金色,让人微微觉得有些刺眼。
女子走得很慢,似乎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地试探着才下脚,她身后的女侍卫也不催促只慢慢地跟在身后。
季重莲疑惑地看向眼前的女子,难不成是她认识的?可若是她认识的人,又有谁是值得朝阳公主这般折磨的?
“难不成你不认识她了?”
朝阳公主扯了扯唇角,红唇勾起一道讥讽的弧度,转身对那女子说道:“眼前便是裴夫人了,你难道没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女子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接着猛然抬起了头来,一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黑洞,眼眶边尽是腐烂外翻的血肉,再加上那苍白得尽失血色的脸,看起来恐怕至极,她明明看不到,却又像在四处寻找着一般,只哑着嗓子嘶喊道:“季重莲,你在哪里?我恨你,我恨你!”
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吓到,季重莲忍不住倒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唇,双眼立刻便泛了红,牙根被她死死地咬住才不至于失声惊叫。
若是说裴母的遭遇让她震惊,那么眼前的女子却能让她体会到心口处缓缓漫延的一阵尖锐的痛,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感应。
没错,眼前的女子正是季紫薇,只是此刻的她已经被人活生生地剜去了双目,让人不敢直视。
她同父异母的庶妹,那个在年少时总想着办法挑她的刺,以至于在婚姻上也不折手段与她作对的妹妹,在季家祖谱上已经被除名的妹妹……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朝阳,你该死!”
季重莲死咬着唇,直到口腥甜的味道。
季重莲一直知道朝阳公主的心态有些不正常,从她会恋上自己的侄儿岭南王世子时便能够看出,可没想到她竟然能够做残忍到这样的地步,她到底想要什么?
“看到自己的妹妹被我折磨成这般,是不是心里难受了?”
朝阳公主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一把扯住了季紫薇的头发往前一带,那张苍白的脸便立刻凑到了季重莲跟前来,她忍不住撇过了脸去,只哑声道:“你折磨她,只是想要让我痛苦吗?”
“其实我更想折磨的是你最亲近的人,例如裴衍,例如你的几个孩子!”
朝阳公主阴冷地扯了扯唇角,目光垂下,看着被自己攥在手就如同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若不是她好死不死地撞在了我手里,我也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种泄愤的手段,你看看她,她和你长得多像啊!”说着已是撩开了季紫薇绫乱的头发,恁是在季重莲跟前又凑近了一分。
她对季重莲的嫉妒源于好几年前,她虽然已经跟着李照离开了上京城,放弃了她公主的身份与优渥的生活,她已经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可他为什么还是看不到她的存在。
她最想不通的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季重莲还是他心底记忆最深的那个女人,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她发疯似地嫉妒,也发疯似地想要惩罚季重莲,恰巧在那个时候她见到了四处流亡的季紫薇,于是她满腔的怨愤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发泄口。
这是季重莲欠她的,也别怪她报复在她的妹妹身上。
“六妹!”
看着痛苦无助的季紫薇,季重莲的心在默默流泪,不管从前她们姐妹曾有过什么过节,到了这个时刻她已经不在乎了。
若是可能,她只希望季紫薇能够活下来。
“不要……不要叫我!”
季紫薇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从我离开季家的那一刻开始,我与你们便再没有关系了!”虽然是这样说着,但从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还是泛出了大颗大颗的水珠,冲涮过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也不知道这是悔恨还是仇视的泪水。
是啊,对于季紫薇来说,这是一场无妄之灾,她与朝阳公主能有什么过节,还不是因为季重莲,因为她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有几分相似,这才成了朝阳公主泄愤的对象。
季重莲咬牙看向朝阳公主,一脸的悲愤,“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了他们?”
“原本想把你们三个都杀了,但最后想想这或许不是让你最痛苦的事!”
朝阳公主阴侧侧地冷笑,看了季紫薇一眼不屑地将她给甩在了一旁,目光转向了季重莲,“我原本以为你最勾人的是那双眼睛,男人看了怎么都忘不了,所以我才剜了她的,可如今看来你这张脸蛋也不错,若是被我划花了去,今后哪个男人还会多看你一眼?”说着已是哈哈大笑起来。
季重莲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了下来,“放了她们俩,我任你处置!”见朝阳公主根本没将她的话放在眼里,又道:“公主此次敢犯险遣入这里,随身所带的侍卫应该不多,如今院外都是我的人,公主真若是将咱们给处置了,只怕你自己也逃不脱!”
“这就由不得你操心了!”
朝阳公主缓缓逼近,右手在袖袋里一抹拔出了一把银亮的小刀,刀身纤细,刀长不过一掌,雪亮的刀锋尖韧无比,季重莲毫不怀疑只要被轻轻一划,必定是血水横流。
随着朝阳公主的逼近,她不得不步步后退,目光扫过朝阳公主身后的两名女侍卫,她们似乎料定她没有反抗能力,还隔着还有一段距离,裴母在她身后,而季紫薇也距离她不远。
朝阳公主已是举起了小刀,欲对着她的脸庞一划而下!
就是现在,季重莲迅速地伸手擒住了朝朝公主那只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地插入了对方的肩膀上,随着朝阳公主一声惨叫,那两名女侍卫反应过来之时已是拔剑扑了过来,季重莲攥住朝阳公主挡在身前,对着屋外高喝了一声,“安叶!”
“轰”的一声,原本紧闭的门窗在同一时间碎裂,几个黑影跃身而入,刀光剑影之间拦截住了两个女侍卫的长剑。
季重莲松了口气,只觉得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朝阳公主忍住疼痛,回身狠狠地瞪了季重莲一眼,笑容阴冷,“没想到你下手也不弱……不过你顾得了我,可顾得了你的孩子?”
季重莲心下一滞,转头向外望去,而此时院外已经接连地响起了好几声轰鸣,浓烟阵阵升腾而起,她脸色一变,已经顾不得许多,推开了朝阳公主便向外奔去,一路奔跑,一路呼喊着几个孩子的名字。
浓烟之到了好几人缠斗的身影,却找不到孩子们,这让她心急如焚,一双红唇已是被她咬得血迹斑斑。
突然,在季重莲的背后斜斜地飞出一只流箭,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随即她被人扑倒了过去。
季重莲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全身仿佛被巨石压住了一般,下一刻,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已经失去了知觉。
这一觉,季重莲睡得极不安稳,甚至睡梦挣扎。
在梦里,她好似看见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正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吞噬她的孩子们,几个孩子还那么小,他们不断地跑,不断地哭喊着救命,可那巨兽还是没有停止脚步,似乎只有将他们吞吃入腹才会罢休!
突然,巨兽跃了起来,眼见着那一张口便要将孩子们给吞进肚子里。
“不!”
季重莲惊恐地叫了起来,整个人陡然坐直了,她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了个通透,茫然四顾,这才发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她梦br/>
看着四周并不熟悉的陈设布置,她一时之间还有些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季重莲慢慢地将一切拼凑起来,她还记得脑是升腾的浓烟,奔跑的人影,以及身后那道惊呼……那个声音好像是琉璃的。
孩子们!
孩子们在哪里?
季重莲顾不得许多,赶忙趿鞋下榻,披了挂在隔扇上的外衣就往外走。
安叶碰巧端着温水而来,看着季重莲赶忙迎了上去,关切道:“夫人,您该多歇息一会儿。”
“孩子,”季重莲攥紧了安叶的手腕,急声道:“孩子怎么样了?”
“他们都没事,我已经将他们安置妥当了。”安叶笑着点头,“要不夫人梳洗了再去看他们,不然您这模样反倒要让他们担心了。”
“他们真的没事?”
季重莲红着眼眶问道,心置信的感觉,就在不久前她还经历了生死的磨难,她差点以为她要永远失去她的孩子们了。
“真的没事。”
安叶肯定地点头,“老夫人与季紫薇我也一并救了出来,只是朝阳公主……还是让她给逃了。”
“逃了就逃了吧,只要人没事就好。”
季重莲平静地点了点头,在经历过种种之后,她深刻地明白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想到这里她不禁又问道:“琉璃和浣紫是不是在照顾孩子们?我最后好似听到了琉璃的声音……”
“琉璃为了救夫人您背上过眼下已无大碍,浣紫在照顾着她。”
安叶这一说,季重莲心紧,赶忙转身进了屋,一边梳洗一边问道:“咱们眼下在哪里?”
安叶道:“我在附近赁了个小院子,咱们暂时在这里歇脚。”
季重莲梳洗之后换了一身浅紫交领的六幅绫缎长裙,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个垂髻,插一支碧玉簪,也顾不得多看一眼镜里的妆容,急急地跟着安叶来到了孩子们的住处。
经过了一天的奔劳与疲惫,眼下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用过了晚膳孩子们都早早地在榻上安眠了。
见到季重莲到来,竹叶竹青正要起身行礼,被季重莲挥手止住了,她轻轻地走到床边,就着榻沿坐了下来,看着熟睡的三个孩子她心下来,觉得白日里的一切就好似一场恶梦。
“他们可吓到了?”
季重莲转头看向安叶,“有没有问起什么?”
“是有些吓到了,”安叶走上前来,点头道:“几个孩子都想来找您,我告诉他们您累了正在休息,等着他们睡醒了一觉就能见到您了。”顿了顿,又道:“霜姐儿还问到了老夫人和朝阳公主……”
“这事我回头再与他们解释,眼下他们平安便是最大的幸事。”
季重莲站了起来,流连地看了几个孩子一眼,终是迈步而出,“去知会杨凡一声,我一会儿要见他!”
眼下她要先去看看琉璃与裴母,至于季紫薇……她要好好想想应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琉璃的伤势不在要害,大夫来诊治包扎后又给她开了几副汤药,嘱咐她这几日都要卧床休息。
浣紫在一旁细心照顾着,看着俩人均无大碍,季重莲这才转去了裴母那厢。
安叶在一旁道:“老夫人想必是受惊吓过度,见着人还有些怕,我在这里雇了两个丫环侍候她梳洗,眼下刚刚用了晚膳。”
季重莲点了点头。
推门进屋时,裴母虽然是背对着门,但听见声响显然还是瑟缩了一下,季重莲几步上前含着热泪握紧了她的手,“老夫人,让您受苦了!”
“呜呜……”
裴母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声响,那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个不停,显然是伤心到了极处。
从前养尊处优惯了,即使他们裴家败走上京城,凭着从前的积蓄家业她活得也没有多辛苦,更别说在裴衍立为朝着实风光过一阵,可这段日子的遭遇让她如坠地窟,深切地了解到了什么才是悲惨。
季重莲拍了拍裴母的手安慰了几句,转身便让丫环取来纸墨,有些事情她想要了解,相信裴母也想说给她听。
俩人一番笔墨交流后,季重莲这才知道原来朝阳公主遣入庵堂已有两个来月,除了外围的守卫被他们挨个拔除了外,照顾裴母的婆子与那两个宫嬷嬷也被她命人杀害并抛尸,而反倒让自己的人易容照常打理着院子里的日常事务,这才没有让外人发现。
裴母饱经恐吓与虐待,还以为朝阳公主会要了她的性命,没想到剪掉舌头之后她竟然还能活着,只是再也不能说话了。
朝阳公主他们在来之前便已经想好了退路,裴母的正屋内室里被凿开了一条秘密的通道,一直通向外面,能够绕过庵堂到一处偏僻之地,而朝阳公主就是由这条通道逃生的。
裴母也不知道季紫薇是谁,只知道秘道里一直关着一个人,并且随时有侍卫看守着,俩人一个瞎一个哑,也根本无从交流。
“老夫人,等这里的事情料理妥当了,您便与我一同回上京城去!”
季重莲又安慰了裴母几句,侍候她上床休息,又让那两个丫环轮流值夜照顾着,这才放心离去。
庵堂里发生了种种意外,死伤无数,杨凡需要到知县衙门里交待一番,并且上报了朝阳公主秘密遣入彭泽一事,眼下已有官兵在四处追剿,想必是再不会出现在他们眼前。
杨凡回到小院来见季重莲时已是戌时末,他沉重地向季重莲回禀,“夫人,这次咱们死去的弟兄有十人。”
当时杨凡带着孩子们退出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将他们尽量送到安全的地方,自然是离庵堂越远越好,浣紫与竹叶竹青都跟着去了,只琉璃还与他们一道守着不肯离去。
他也没料到周围竟然被人提前埋了火药,还来不及排查便出现了人员伤亡,他们只能拼死一战,到了最后尽数歼灭到敌方之人也不过对方有预谋的突袭,他们的伤亡绝对不会这般惨重。
季重莲沉默了一阵,这才开口道:“活着的人尽量医治,死去的人厚葬,家属的抚恤银子回头去将军府支领,若是哪家人有困难的,你了解清楚后再告知我。”
“是,夫人。”
杨凡点了点头,“属下已经将今日之事告知了知县大人,若是那一帮乱党还在彭泽境内,一定逃不出追剿。”
季重莲缓缓摇了摇头,今日之事对他们来说发生得太突然,但对朝阳公主那一伙人来说却是计划已久,只怕这一走便是再难觅踪迹。
仰靠在背后的交椅上,季重莲疲惫地叹了口气。
今日发生的事情她还要写信告诉裴衍,关于裴母的事她有些无法启口,甚至心里还有着一份内疚,若是裴衍收到了信会不会与她一样的想法?
若不是他们将裴母送到了庵堂里,她或许便不会遭遇这一切,原本精明强悍的女人,眼下却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恐怕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在庵堂里经历的种种都会成为她挥之不去的恶梦。
为了受伤的人考虑,季重莲决定在这里多呆一段时日,至少等着他们能够继续前行了再启程,但因着裴母也在一旁她原本打定了主意要去丹阳只怕也是不能成行了。
而另一方面她还在等着有关于朝阳公主确切的消息,这个女人虽然凶狠如狼却又狡诈得犹如一只蝎子。
虽然朝阳极有可能已经逃离了这里,但若是她还潜伏着伺机而动怎么办,她不能再冒这个险,所以宁愿等久一些。
还有季紫薇的问题,她总得面对。
有另两个丫环伺候着季紫薇,听说这几天过去她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只是极其排斥季重莲,压根不想见到她。
对于季紫薇会有这样的态度她也能够理解,只是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将人给安置了,若是他们离去了,难不成要将季紫薇一人扔在这里吗?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这处小院的西北角架了个葡萄架子,架下的阴凉空地里砌了个凉亭并四张石凳,季紫薇正独自坐在凉亭下,眼睛上包着一圈白色的纱布,她仰着脖子,似乎能感觉到细碎的阳光透过藤架洒在脸上,很温热的感觉,只是照在眼睛上时让她觉得有些疼痛,忍不住撇开了头去。
季重莲踩着轻巧的步子慢慢地靠了过去,在葡萄架下缓缓站定,唤了声,“紫薇!”
季紫薇身子一僵,反射性地想要走开,却不想刚刚站起来膝盖便碰在了另一张凳上,她痛呼一声又跌坐了回去。
季重莲赶忙上前来扶住了她的手臂,“逃避是没有办法的,你能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我恨你,季重莲,我恨你!”
季紫薇咬紧了牙根,整个身子仍然止不住地颤抖,她无法忘记那剜目之痛,那种痛深如骨髓,她几度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可这命偏偏硬得……若不是季重莲,这一切的痛苦都不会被加诸在她的身上。
“是,你是有理由恨我!”
季重莲轻声一叹,坐在了她旁边的石凳上,“若恨我能让你坚强地活下去,那么便一直恨着吧!”
季紫薇张了张嘴,唇角都在抖动,半晌后,两行泪水终是顺着眼眶滑落,很快便在胸前浸湿了一片,她哽咽道:“我什么都没有了,姨娘不在了,秦子都也死了,连舅舅都弃我而去,我眼下也是个废人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季重莲默然,若是换作她是季紫薇,只怕也觉得生无可恋吧,可那到底是她的妹妹,也许她从未真心关怀过她,却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寻了死路。
想到这里,季重莲不由试探地问道:“若是你觉得这里不错,我便将这里买下来,会有人侍候你的生活起居,而我……而我得空了我也会来看你,若是你不希望在这里的消息泄漏出去,那么我便谁也不说,好吗?”
“你这是在可怜我吗?还是因为内疚?”
季紫薇低垂着头,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我从前可对你一点都不好,若是为了这次的事情你想要弥补我……”
“随便你怎么想吧,我只是想要你活着,不再过那东躲西藏的日子,不管怎么样,活着总归是好的,有些人想要活着,却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机会。”
季重莲是想起了这次随行的护卫,也许有很多人她都不认识,甚至记不得他们的样子,可就是他们为了保护她和孩子们献出了生命,她心里不可能没有触动。
季重莲缓缓站了起来,她来找季紫薇也并非一定要和她把手言欢,有些东西是深植在骨髓里的,不会轻易改变,也许等着时间的流逝,不管是那强烈的恨还是激烈的感情也终是会变淡一些了吧。
到了七月底终于有消息传了回来,说是在前往岭南的路上发现了朝阳公主一行的踪迹,原本有人拦截他们,不过李照亲自率了一队人马来接应,他们终于是冲破阻碍杀回了自己的大本营。
至此,季重莲也能放心启程了。
季紫薇留在了这里,他们离开时她的情绪也已经好了许多,至少会自己找些事情做,不会整天闷在房里一言不发,这也许是个好现象吧。
季紫薇的事她只写信告诉了四太太胡氏,连季老太太与四老爷季明宣都不知道。
胡氏悄悄地来彭泽探望了他们一眼,看到季紫薇如今的模样也不甚唏嘘,有些事情真是命季紫薇能够安分一些不被她舅舅的谗言所蒙蔽出逃,也许今天也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季重莲托了胡氏她不在的时候多照看着季紫薇,她远在上京城,来回这里一次也不容易。
胡氏应承了下来,让季重莲安心启程,每个月她都会抽空来陪陪季紫薇的。
回上京城的路上有几个孩子陪着裴母,她也算渐渐打开了心结,只是对生人的靠近还是有些戒备,一回到将军府后便立马前往了自己住过的院子。
季重莲在丹阳时便写信告诉了裴衍这事,回了上京城后又让人给裴氏递了消息,若是有个能开解她的亲人陪在身边,裴母一定能更快地好起来。
*
时光飞逝,转眼又过了两年,这一年霜姐儿七岁,而筝姐儿与元哥儿也满了五岁。
皇上终于决定对岭南用兵,听说连发了七道兵符,除了调集甘肃、辽东、宣同几方兵力从东西夹击,还截住了北方的出口,并与南疆结成了同盟,务必要将李照给困死在岭南。
李照虽率兵积极突围,但奈何两方兵力悬殊,终被逼直死角。
甘肃总兵裴衍弯弓搭箭直指李照的心窝,在那样的险情之下却有一名小兵突然扑到了李照的身上生生为他受了这一箭,只是因为发箭之人力道太猛,那箭终于透胸而过穿进了李照的胸口,俩人当场殒命。
事后有人证实为李照挡那一箭的小兵正是朝阳公主所扮,他们俩人的不伦之恋也在那一刻化上了一个句点。
胜利之师凯旋而归,裴衍立了首功,被皇上封为忠勇侯,东方透功劳也不低,被封了伯爵的头衔,俩人都被赐了丹书铁卷,并载入了大宁朝的建元史策/>
至此,朝廷的局势又有了一番新变化。
战争的成败朝廷的兴衰对于季重莲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她开心的是她最爱的男人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
甘肃局势稳定,在裴衍的努力下水利事业也得到了一定的发展,除了起初那两年部分县还受过旱灾,到了这几年通过水库的利用在旱时也能浇灌田地,保证百姓的基本生活需求,总算是无病无灾地熬了过来,相信今后也会越来越会。
毕焰跟随着裴衍参加了对岭南之战,听说他一人便斩了对方几员大将,之后裴衍卸任后保举他为甘肃总兵,皇上几经斟酌之后还是采纳了这个建议。
瑛虹这回总算是跟对了人,不仅为毕焰顺利产下一子,还抬了贵妾,身份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平静的日子才没有过多久,却突然传出皇子猝死的消息,整个宫廷乱作了一团。
岭南之站后裴衍本想向皇上辞了差使安心归隐田园,可皇上没答允,恁是将他调回了身边挂了个闲职,就算没事当个顾问或是参谋也由得他。
这样下来裴衍更是自由,也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伴妻儿,皇上能够退让到此地步,季重莲也知道不能步步紧逼,也就等着日子的过去,指不定哪一日皇上便想通了呢?
可是还没等到皇上那里的好消息,宫里便出了这等大事,裴衍也连夜被皇上召进了宫/>
季重莲在家着,这一等便是三天。
裴衍一脸憔悴地回了侯府,季重莲赶忙迎了上去扶他进屋,又命人送上饭菜,准备热水。
一通忙碌下来,裴衍拉她坐在旁边,脸色沉重地道:“宫里出了大事,二皇子与三皇子相继殒命,大皇子与小皇子眼下虽然是救活了过来,可身体还是虚弱得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br/>
季重莲紧张地问道,若是这样那这完全是针对王储的一场谋杀,得利的人又会是谁?
表面上看四个皇子无一例外地受到了伤害,但最后活下来的却只有大皇子与小皇子,而在他们的背后却站着皇后与皇贵妃。
难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储君之争,还是一场后宫之争?
“的确是br/>
裴衍表情凝重地点头,“眼下皇上已着东方大人彻查此事,不管怎么样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个结果。”
“仅仅是这样吗?”
季重莲敏锐地感觉到事情不止于此,不然裴衍的凝重与挣扎又来自哪般,他们夫妻近十年难道她还看不出来吗?
裴衍握紧了季重莲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皇上也br/>
季重莲震惊地捂住了唇,“这……严重吗?”
裴衍沉重地点了点头,“比咱们想像不过这个消息只有我与蒋大人和东方大人知晓,皇上,只怕被下毒的日子已不短,如今已经毒入骨髓,时日已是不多了……”见季重莲一脸的惊骇,顿了顿才又道:“而几位皇子发作的毒素,所以才有得救。”
季重莲沉下了心来,但一双手却在止不住打颤,这绝对是一场有预谋的夺嫡之战,只怕上京城里又要变天了,却不知道这最后的赢家会是谁。
若是皇贵妃倒了,敏福郡主与季崇宇怎么办,连带着他们一家子或许都要受皇后忌惮,这绝非是她想见到的事。
“这到底是皇后娘娘还是贵妃娘娘……”
裴衍按住了季重莲的手,左右看了一眼,这才谨慎道:“眼下还不确定,但若真是贵妃娘娘,莲儿,我是绝对不会站在她那一边的!”
“我明白!”
季重莲点了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了下来,“皇上对你有知遇之恩,如今更是临终相托,就算是为了道义,你也绝对不能站在杀人凶手那边。”
若真是皇贵妃所作,那最后敏福郡主得有多伤心啊,她与季崇宇的儿子如今还不到三岁。
“你能明白就好。”
裴衍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当日你对贵妃娘娘的承诺就……”
“那承诺是我做的,妇人之言,与你有何干?”
季重莲抹干了眼泪,抬头道:“若是贵妃娘娘怪罪下来,我自然一力承担,但若她真地是违背了良心与道义,那么我就算受人唾弃也绝对不会站在她那边的。”
裴衍拍着季重莲的手安慰道:“我怎么会让你一力承担,咱们是夫妻自然要祸福与共,放心吧,她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季重莲扯了扯唇角,轻轻依在裴衍的肩头,“如今事情还没个定数,咱们眼下下结论还为时过早,皇后娘娘那边动静如何?”
“倒是比我们想像,皇后娘娘与皇贵妃娘娘都没什么变化,只是皇上那里已经免了后宫嫔妃的觐见,她们谁也见不着皇上,所以无从得知皇上的近况……”裴衍眸子微眯,一道厉光闪过,“当然,除了那个下毒害皇上的人或许已经料到了什么。”
“那你们要密切注意朝,还有柱国公那里,西凉隔得太远,我总觉得若真是皇贵妃所为,那么远水解不了近渴,等着上京城局势已定时,只怕西凉王都还没赶到。”
季重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私心里她自然更偏向于皇贵妃那方,这也是人之常情,但若是非要在理智与亲情间做个决断,她也会毅然决然地站在正义与公理的一方。
自这事以后裴衍每天奔走于宫廷与侯府之间,早出晚归十分地忙碌,几个孩子就算想要见他一面也不容易。
好在孩子们很懂事,就连从前最调皮的元哥儿也能静下心来练字,没有缠着季重莲闹腾。
霜姐儿跟着安叶每天有规律地习武健身,如今两个成年人轻易都近不了她的身,再加之她动作灵巧,轻功更是一绝。
筝姐儿眼下已经开始学习绣活,季重莲给了她一方月白色的绢帕,不过几天的功夫她便在上面绣了一朵蔷薇花,虽然针脚不平绣工生涩,但看那花是花叶是叶的已经像模像样了。
几个孩子的变化季重莲看在眼里也觉得欣慰,眼下便是等着宫里的事情有个最终的结果,裴衍说就在这一两天了。
昨儿个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天气亦发地寒冷了起来。
季重莲正坐在炕头上绣着什么,直到收了最后一针咬掉了线头她才抖开来看了看,这是一双袜子,不过在袜脖子上绣着一抹翠竹,看起来格外地别致。
季重莲笑道:“很久没碰针线了,若不是看着筝姐儿绣得起劲,我也不会翻出来做着玩,眼下手生了,针脚都给我绣歪了。”
琉璃笑着摇头,“绣工好不好倒在其次,关键是夫人的这份心意就够让侯爷感动了。”
“瞧你这张嘴,什么时候都能说出朵花来。”
季重莲笑着理着手然一整冷风灌了进来,抬头一看原来是采秋急冲冲地撩了帘子进屋,她眉眼间蕴着一抹惊惶之色,几步便走到了季重莲跟前,急声道:“夫人,侯爷有消息传了回来。”
“是什么消息?”
季重莲心头一紧,赶忙坐直了身子。
“宫门庭!”
采秋喘了一口气,只觉得一颗心还咚咚地跳个不停,“侯爷还说,若不是他亲自回府,谁叫门都别开!”
季重莲双手绞在身前,来回地在屋里走着,片刻后才道:“照侯爷说的做,你立马去告诉朱管事,检查各门各房,连侧门、角门都不要漏掉。”
采秋领命而去,季重莲又转身吩咐琉璃,“叫安叶与杨凡速来见我,再让人请了郡主与郡马过府,务必带着孩子一同来。”
看来长久的僵持到了今天终于要有个结果了,季重莲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裴衍的担心也有道理,不管是什么样的改变要尽量避免不被牵扯在内。
要加强外围的防护,暗卫的盯梢也不能落下,若是有人想要以此来要挟裴衍,他们势必不能成了他的累赘,若是万一……她还有其他的办法。
季重莲推开窗户,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雪花仍然簌簌而落,让那座巍巍耸立的宫廷显得更加遥远与陌生,那冷硬华丽的外壳曾经让无数的人趋之若鹜,但今天它势必会让人们见识到它血腥的一面。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敏福郡主与季崇宇带着孩子匆忙地赶了过来,似乎他们也预感到了今夜的不寻常,看着几个孩子们在炕上安然入眠,大人们这才聚在了一处。
“崇宇,我好怕!”
敏福郡主倚在季崇宇身旁,双腿仍然止不住地打颤,“娘娘她会不会……”
“不会的,”季崇宇摇了摇头,又看了季重莲一眼,见她仍然处之泰然不动如山,心些,又低头劝着妻子,“姐夫怎么说都守在宫廷里,若是娘娘有什么事他必定会护着,咱们只需要耐心地等着消息。”
季重莲默了默,眼下却说不出什么保证的话来,若查出幕后的黑手真是皇贵妃,那么谁也保不住她。
但若是皇后……这一刻她的心情复杂极了。
石皇后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美丽、智慧,当然也有向往追求权力的**,谁都希望自己的儿子登上大宝,但若是为了这个便做出让人不可原谅的事来,只怕……
敏福郡主一脸期盼地看向季重莲,“姐姐,宫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姐夫就没和你说过吗?”
季重莲放下了手,其实她的心情也很紧张,但是做绣活能够让她稍微平静一些,此刻听到敏福郡主的问话,不由答道:“我只知道东方大人奉命调查皇子投毒案,如今已经过了月余,想必是已经有了分晓。”
敏福郡主心攥紧了季崇宇的袖子,紧张地问道:“不会是娘娘……不会是娘娘的……”
“这个……眼下谁也说不清。”
季重莲叹了一声,轻声劝慰道:“等着今晚过去,终会有一个定论的。”
“我……我想进宫!”
每福郡主猛地站了起来,一脸的坚毅,“娘娘一个人在宫里挣扎求存已是不易,我是她的妹妹,理应站在她这一边,不管结果如何。”
“敏福!”
季崇宇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妻子,“你若进宫去,我与孩子怎么办?”
“我……”敏福郡主咬了咬唇,求助般地看向季重莲,“姐姐,若是大姐二姐她们出了事,你也会站在她们身边的,不是吗?”
季重莲面色凝重,“话虽是这样说,可如今你与娘娘已不是单纯的姐妹,其的权力之争,家族覆灭也许就在这指掌之间!”
“我……”
听了季重莲的话,敏福郡主一时之间变得挣扎犹豫起来,皇贵妃虽然是她的姐姐,可在这里的却是她的丈夫和孩子,她的一言一行也不再是个人的作为,而是会被打上家族的标签,若是皇贵妃真的有个什么好歹,她会牵连上季家甚至是裴家。
屋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众人转头看去,采秋已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脸的惊骇,“夫人,咱们府被人给围了!”
季重莲猛地攥紧了绣绷,“可知道是什么人?”
“看城兵马司的人,”采秋咬了咬唇,“他们未说明来意便想要硬闯进府里,眼下杨队长已经带人和他们打了起来。”
季崇宇站了起来,表情凝重,“五城兵马司才上任不久的石都督是皇后娘娘的堂兄!”
“原来真是皇后……”
季重莲站了起来,急步向西暖阁走去,“快把孩子们叫起来,咱们走!”
“从哪里走?”
敏福郡主一脸焦急地也跟着跑了过去,若真是皇后发动了兵变,他们绝对不能成为人质。
季重莲飞快地解释道:“这座府邸是从前庸王的宅院,我无意在后院的假山发现了一座机关,那里有个秘密的通道,咱们即刻就走。”又转身对采秋交待道:“让府里的下人尽量找地方躲躲,不要与他们正面冲突,这些人的目的也不在他们,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采秋点了点头,匆忙地转身离去。
季重莲一行人简单地收拾整理了些东西便急急地赶到后院的假山处,几个孩子从被窝里被抓了出来还有些迷迷乎乎地不清醒,晕在大人的怀里继续酣睡,根本不知道一场大难正要降临在他们的头上。
安叶带着护卫送他们到了通道口,季重莲看着其他的人先进去,转身对安叶吩咐道:“咱们这里就留下几个人护卫就是,你带着暗卫从旁协助杨凡,将咱们的伤亡减到最低,若是实在拦不住了,逃命要紧,不用死撑,知道吗?”
“是,夫人!”
安叶点了点头,看着季重莲进了通道,又将通道口给关上,这才转身离去。
这里的机关被作了掩护,一般人是察觉不到的,所以就算季重莲他们一行走得不远,只要整个侯府不被移平,那么他们总有活路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季重莲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她很后悔在发现这个通道时没有及时派人去查探到底通向哪里,她原以为永远也用不到这里,此刻他们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前途仍然是迷茫一片。
狭窄的甬道里,虽然大家都尽量压住了内心的恐惧,但难免会感觉到阵阵压抑和疲惫,没有目标地四处穿行着,这地道就像一座走不出的迷宫,季重莲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终于挥手叫停,“就在这里歇歇脚吧,若是府里没事了安叶会来找咱们的,再走下去也不知道会到哪里。”说罢又转头吩咐了身后的两名护卫,“你们去前面探探路,到底有没有可前行的方向,咱们就在这里等着,查探清楚了再作回报。”